當陸昭野在天台找到江敘白的時候，風正從北面呼呼地灌進來。陸昭野站在鐵門邊，並沒有立刻開口喊他，而江敘白背對著他，一隻手扶著那己經生鏽的欄杆，另一隻手則插在舊訓練服的口袋裡，肩膀的線條繃得筆首。遠處的操場上，早晨進行訓練的學生還沒有散去，他們喊口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往上飄，然後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你沒有回覆訊息，”陸昭野開口說話了，聲音不算高，但是卻穿過了風聲傳到了江敘白的耳朵裡。
江敘白慢慢地轉過身來，他的臉色比平時顯得更加陰沉，眼底有著熬夜留下的濃重暗影，右手無名指上那道貫穿的傷疤在冷光的照射下，泛著舊金屬一樣的色澤。
“我己經看到了，”他說道，“你們傳送過來的加密資訊，我看到了。”
“既然看到了，那就不要再逃避了，”陸昭野朝著前面走了兩步，從包裡抽出了幾張紙，“監控畫面裡的人是你嗎？那些纖維是你留下的嗎？動作習慣也和你一樣嗎？甚至連你那塊老上海表對應的身份標記，他們都敢嵌進偽造資料裡，卻用了個五位字母的假貨，根本對不上你的編號格式，所有的痕跡都在指向你，你要怎麼解釋這一切？”
他把紙張一張一張地拍在水泥圍沿上：模糊的人影截圖、後設資料所顯示的時間差、制服纖維的檢測報告、手錶型號與編號的比對錶，全都在上面。
江敘白低著頭看著那些紙，風把紙角掀了起來，他卻沒有伸手去壓住，過了幾秒鐘之後，他才開口說道：“我正在調查的事情，比張誠的性命更加重要。”
“所以你就任憑自己變成別人攻擊的靶子嗎？”陸昭野緊緊地盯著他，“你不進行澄清，不配合調查，也不說話，十二年前你被毀掉了合約，現在又讓別人往你身上潑髒水，如果你本身是清白的，為什麼不站出來說清楚？”
“說？”江敘白忽然之間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促，就像是刀刃劃過鐵皮時發出的聲音，“十二年前的時候我說過了，但是沒有人願意聽，現在我要是說了，又會有誰相信？你們剛剛拿到一段假的監控錄影，就立刻來找我對質，這說明你們心裡其實也在懷疑我，我不需要去證明自己的清白，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候。”
“可你現在這樣的做法，只會讓別人覺得你心虛了，”陸昭野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林疏影怎麼辦？她還在等著你說一句實話。”
當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江敘白的手指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望向操場盡頭的擊劍館屋頂，那裡堆積著昨夜下的霜，到現在還沒有融化。
“我保護她，並不是因為她是張誠的女兒，”他說道，“而是因為我知道她不是兇手，我也知道是誰在往我的身上栽贓陷害，但我現在不能採取行動，一旦我動了，證據鏈就會斷掉。”
“那你至少也應該讓我們知道你正在做什麼？”
江敘白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捏在指節間，卻沒有遞過去：“這是2013年決賽前夜的內部會議記錄。我現在給你，你和高燼就會多一個共同目標。你能保證不輕舉妄動嗎？”
陸昭野伸手去接，江敘白卻收了回去，把紙條重新塞回口袋：“等你從北疆回來，我們再談。”
“為什麼現在不行？”
“一旦把我正在做的事情說出來了，他們就會換一套規則來對付我，我己經等了十年了，不在乎再多隱瞞幾天。”
陸昭野緊緊地盯著他，胸口感到一陣發悶，那種感覺十分難受，他想起了王驍死之前在他的掌心劃下的那個“7”字，想起了高燼留下的後門通道，想起了蘇硯秋說過的一句話，“最危險的陷阱，是讓你以為自己看穿了真相”。
“所以你是打算繼續這樣裝死下去嗎？”他問道。
“我不是在裝，”江敘白看著他，“我是退到暗處去了，只有讓他們以為我己經垮掉了，他們才會放鬆警惕。”
“可我們不是他們，”陸昭野又往前邁進了半步，“我們是你的隊友啊。”
江敘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風捲著沙粒打在欄杆上，發出細碎的響聲，最後他才低聲說道：“正因為你們是我的隊友，我才不能連累你們。”
“我沒有殺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繞過陸昭野，朝著天台的鐵門走去，右手習慣性地按向左側的腰際，腳步微微有些跛，沒有回過頭看一眼。
陸昭野沒有去攔他，他心裡清楚，這一攔，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徹底撕破臉，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你要是真的沒有殺人，就不要用失蹤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
江敘白在門口停頓了一瞬間，沒有轉過身，也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下去。
走廊裡的燈光昏昏黃黃的，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陸昭野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外套的內袋，護身符還在裡面，銅片貼著皮膚，一股涼意慢慢滲進了肉裡。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相信江敘白說的話。
陸昭野沒有看見的是，在天台鐵門內側的陰影裡，蘇硯秋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站在那裡，門軸的縫隙漏進了細窄的風，把她的髮絲吹得貼在了臉頰上，剛才陸昭野和江敘白的對話，她全都聽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