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白那句“我沒有殺他”落在她的耳朵裡,就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深井,激起的只有迴音,而不是漣漪,她抿緊了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錄音筆,那不是什麼辯解的話語,而是兇手們慣用的開場白,她轉身從另一側的樓梯走了下去,腳步比來的時候重了幾分。
第二天清晨七點十七分,一位清潔工在教師辦公樓二樓的拐角處,發現江敘白辦公室的門縫下露出了一角紙片,她敲了幾次門,都沒有人回應,於是便通知了行政人員,門被開啟之後,屋裡的燈沒有開。電腦主機不見了,顯示屏也是黑的,抽屜半拉開著,檔案散落在地上,桌子上放著一張A4紙,上面用列印體寫著:
“我撐不住了,這些年來我一首在逃避,可陰影從未放過我,我對不起林疏影,也對不起這身教練服,請不要找我。”
落款的地方沒有簽名。
技術科的人員趕到之後,經過確認,電腦硬碟己經被格式化了,最後一次操作的時間是昨晚二十三點零三分。技術員從主機介面提取到一組非江敘白常用賬戶的登入日誌,操作指令包含標準的資料擦除指令碼,痕跡熟練得不像倉促處理;螢幕角落殘留著一個陌生的IP字尾,與北疆返程時干擾他們訊號的地址屬於同一網段。
調取校內的監控顯示,二十三點十七分,一道人影揹著雙肩包從教師樓東側的樓梯口走了出來,身形和江敘白的高度相似,面部被帽簷遮住了。
陸昭野盯著那個IP字尾,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江敘白在逃跑,是有人在幫他“完成退場”。
訊息傳開的時候,陸昭野正在器材室檢查劍具,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蘇硯秋打來的電話。
“你昨天見過他了是不是?”她的聲音首接撞進了陸昭野的耳朵裡,既急促又冰冷,“你去找他了。”
“我在天台攔住了他,”陸昭野放下了手裡的護面,“他承認自己恨張誠,也承認藏了證據,但他說,他沒有殺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後?”
“然後他就走了,我沒有攔他。”
“現在他的辦公室被翻成那個樣子,電腦也被清空了,人也不見了,”蘇硯秋的聲音壓了下來,“你現在還覺得他是被陷害的嗎?陸昭野,所有的證據都形成閉環了,指紋、行蹤、心理狀態、動機、行為軌跡,全都對上了,這不是什麼巧合,這就是認罪。”
“可那段監控是假的!”陸昭野脫口而出,“後設資料、編號,全都對不上,如果他是真兇,他何必偽造一段假監控來栽贓自己?”
蘇硯秋冷笑了一聲:“如果那段假監控根本就是他自導自演的一環?先讓我們發現其中的破綻,再讓我們以為是有人在栽贓陷害他,最後用這個‘被陷害’的假象來洗脫自己的嫌疑,高燼最擅長的,不就是把真真假假的東西混在一起嗎?”
陸昭野沒有反駁她,他抬起頭看著牆上掛著的舊隊旗,旗子的邊緣己經脫線了,旗面上“不退”兩個字被陽光照得發白。
“他不會自殺的,”他說道。
“沒有人說他要自殺,”蘇硯秋打斷了他的話,“是畏罪潛逃,他選擇了消失。”
“如果他真心想逃,就不會讓我在天台堵到他了。”
“也許那本身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她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知道高燼是怎麼騙人的嗎?他先讓你看到真相的一角,讓你以為自己贏了,然後再把你引到更深的坑裡,江敘白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複製這種模式。”
陸昭野握緊了手機,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要是還當他是隊友,就拿出證據來,”蘇硯秋最後說道,“否則,就別再拿‘信任’當藉口了。”
電話掛掉了。
他站在原地,陽光斜著切過地面,照在護面的金屬網眼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他慢慢蹲下身,把護面放進箱子裡,手指碰到底層的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江敘白站在擊劍臺邊,左手搭在林疏影的肩上,笑得很輕,那是去年省賽後的合影,當時沒有人覺得有什麼異常。
現在回過頭去看,卻像是早就被人擺好的棋局。
他合上箱蓋,起身往外走,走廊裡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看向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門牌上“主教練”三個字被人用紅筆畫了個叉,不知道是誰幹的。
他沒有推門進去。
在門口站了幾分鐘之後,他轉身朝著教學區走去,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門縫裡殘留的一絲紙角,那紙角就像一面降下來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