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她把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攤在摺疊桌上,指尖停在硬碟格式化的時間戳上——23:03,比江敘白離開天台早了將近西個小時。
她想起昨晚耳機裡那段對話:“我沒有殺他。”那五個字聽起來太像排練過的臺詞。她比誰都清楚假監控的存在,可如果江敘白自己就是這套假監控的設計者呢?先留破綻,再讓人“拆穿”,最後以“被陷害”的姿態洗脫。高燼最擅長的,不就是把真假混在一起嗎?
她攥緊揹包帶。陸昭野會用“感覺”來辯護,可她不能。王驍死了,張德遠死了,張小滿才十歲。如果江敘白真的是下一個高燼,她每猶豫一分鐘,就是在給更多人制造危險。
陸昭野推門進來的時候,鐵皮鉸鏈發出乾澀的響聲。雜物間裡堆著舊的護具和報廢的劍條,空氣悶得讓人發沉。夏知遙坐在角落的塑膠凳上,耳機還掛在脖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線纜介面,林曜靠在牆邊,雙臂交叉著,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林疏影最後一個進來,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紙。
“關於江敘白的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蘇硯秋頭也沒抬地說道,“他清空了硬碟,留下了遺書,監控也拍到他離開了學校,所有程式上的證據都閉合了,我們現在不報警,就是在包庇他。”
陸昭野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我昨晚見過他了,他說他在調查比張誠命案更大的事情。”
“所以他就應該毀掉證據嗎?”夏知遙抬起頭來,“他要是真的乾淨,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非得用失蹤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
“因為有人想讓他消失,”陸昭野的聲音不高,“那份遺書太規整了,像是用模板打印出來的,辦公室被翻亂的方式也不對勁,抽屜拉開的角度都一樣,檔案散落的位置也太均勻了,更何況,昨天我們才確認那段監控是偽造的,後設資料和編號都對不上,如果江敘白是真兇,他何必多此一舉偽造一段假監控來誤導我們?這不是慌亂地出逃,而是有人在幫他‘完成退場’,而且退得太專業了。”
林曜從牆上摘下一把舊劍鞘,輕輕地敲了兩下地面,“如果他是兇手,2013年的錄影就不會存在了,可那東西現在還在某個地方藏著,他要是真想逃,早就能夠走了,何必等到現在?”
“你這是在替他找理由,”蘇硯秋終於抬起了頭,眼神冰冷,“你們倆都忘了王驍是怎麼死的了嗎?就因為他信錯了人,現在我們手裡的證據鏈條是完整的,動機、行為、心理狀態全都對得上,你告訴我,就因為‘感覺不對’,就要放任一個嫌疑人脫逃嗎?”
“我不是要放他走,”陸昭野盯著她,“我是說,不要急著下定論,所有的證據都在同一個晚上冒出來了,就像是一場安排好的畢業典禮一樣,誰能從中受益,誰就有嫌疑。”
“那你打算怎麼辦?”夏知遙問道,“繼續等下一個‘完美證據’出現嗎?等他把刀遞到警察手裡嗎?”
“我去查2013年的事情,”陸昭野說道,“江敘白老家牆洞裡藏著原始的錄影帶,只要找到那個錄影帶,就能證明他不是在銷燬證據,而是在保護它。”
林曜點了點頭:“我認識北疆冬訓營的老韓,他手裡有訓練日誌的副本,我可以聯絡他。”
蘇硯秋沉默了幾秒鐘,把手中的資料收進了資料夾裡,“我不會跟你賭所謂的首覺,證據就擺在眼前,我不能視而不見,我會向專案組提交材料,申請立案調查江敘白。”
“你要告他嗎?”林疏影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依法行事,”蘇硯秋看著她,“我不是要毀掉誰,我是要守住底線,如果連程式都不遵守,我們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林疏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紙,指尖微微發抖,“如果江老師真的是兇手……那我這些年聽到的每一句‘按我說的做’,都不過是命令而己,我信任他,是因為我以為他在幫我掙脫困境,可如果他也是那種人……”她頓了頓,嗓音像是裂開了一道縫,“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也不會再相信我自己。我花了這麼多年想證明我不是張誠,可如果連江敘白都是他們的人,那我又算什麼?我身上流著的血,是不是早就替我選好了邊?”
沒有人接話,窗外傳來冰球隊訓練的哨聲,聲音短促而斷續。
夏知遙站起身,把耳機重新戴在了頭上,“我跟蘇硯秋一起,她需要技術支援,”她頓了頓,耳機線纏在指節上勒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跡,“校外網咖、咖啡館的公共WiFi訊號我能夠掃描到,只要他連線過這些網路,就會留下痕跡。”
“老城區的筒子樓是他常去的地方,”蘇硯秋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始複製資料,“三個月內的出入記錄我都調出來了,他的落腳點大機率就在那裡。”
陸昭野沒有動,“你們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2008年,他被人說成貪汙公款,沒有一個人相信他說的那句‘我沒拿錢’,最後車衝下坡道的時候,他口袋裡還揣著舉報信,”他抬眼看著她們,“如果當時有人肯相信他一次,哪怕只是多撐一天,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可你現在護著的人,也可能正在害別人,”蘇硯秋說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能再賭下去了,林曜的父親還在他們手裡,張小滿的爺爺死了,王驍死在了你的面前,我們己經輸不起了。”
“所以我才要去找2013年的錄影,”陸昭野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王驍臨死前,掌心劃下的“7”字被放大沖洗出來的,“這個‘7’,和高燼的編號B7對上了,江敘白不是孤立的,他是線索的一環,如果我們現在把他推出去,整個鏈子就會斷掉。”
林曜把劍鞘放回原處,金屬底座碰到地面時發出了一聲悶響,“我跟陸昭野去北疆,老韓不會對外人說話,但我知道怎麼問他才能得到資訊。”
蘇硯秋合上電腦,背起了包,“那我們就分頭行動吧。”
林疏影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五個人原本圍成的圓圈,此刻裂成了兩半,一邊是堅持要上報的蘇硯秋與夏知遙,另一邊是執意要去追查的陸昭野與林曜,她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在時鐘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的時候,教學樓的東門處,蘇硯秋的身影出現了,此刻正有風捲著細小的雪粒拍打在她的臉上,她將揹包的帶子又收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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