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能洗這卷膠捲嗎?”陸昭野問道。
“樓下有暗房準備區,我以前是搞攝影的。”張德遠站起身,“不過顯影的條件比較簡陋,洗出來的畫面可能不會太清楚。”
他們一起下樓來到了一樓的儲藏室,這個房間不大,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桌子上擺著幾個玻璃盤,藥水的氣味非常刺鼻,張德遠戴上橡膠手套,動作熟練地剪開膠捲頭,把膠捲繞到顯影架上,然後放進第一個藥液槽裡。
在等待的過程中,兩個人就站在旁邊,誰都沒有說話,十分鐘之後,張德遠用夾子把底片取出來,懸掛在紅燈下晾乾,陸昭野湊近了去看,雖然畫面的顆粒很粗大,但還是能辨認出拍的是一個後臺通道,通道里的燈光很昏暗,牆上有賽事的標誌,地面上散落著一些金屬碎片,看起來像是冰刀斷裂之後留下的殘件,畫面的右側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鏡頭,穿著深色的羽絨服,肩寬和站姿都讓人覺得很熟悉。
“那是我爸!”陸昭野的聲音有點沙啞。
“嗯。”張德遠指著畫面的角落說道,“你看這兒。”
他用手電筒從側面照向底片的邊緣,一道壓痕清晰地顯現出來,那是半隻鞋印,鞋印的紋路很規整,像是某種統一配發的後勤靴。
“這種靴子,只有當屆賽事的內部工作人員才有。”張德遠說,“你父親能進到那個地方,說明他拿到了臨時通行證,但他不應該在那個地方出現,更不應該拍照。”
陸昭野盯著那雙鞋印看了很長時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事。”
“我不知道。”張德遠收起底片,放進防水袋裡,“但我只知道,他把這卷膠捲交給我的時候,說了最後一句話:別讓真相跟著我一塊埋了。”
兩個人回到了樓上的客廳,陸昭野把膠捲收好,放進了內衣口袋裡,讓它貼著胸口。
張德遠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先比對照片。”他說,“蘇硯秋找到了協會近幾年的公開活動影像,如果能在影像裡找到那個微胖男人,就能確認他是不是當年在現場的人之一。”
張德遠點點頭,沒說話,起身時膝蓋發出一聲輕響。他從抽屜裡摸出一部老舊的手機,遞過來時頓了頓:“我教你個東西。以後也許......沒人能教你了。”
他開啟手機的錄影功能,對著窗外的路燈錄了十秒鐘,然後調出了時間戳:“你看,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二十三分十四秒,公共攝像頭的時間通常是由系統統一校準的,但如果有人篡改過記錄,就會出現時間錯位,比如說,你拍下某個固定光源的變化頻率,再和監控影片裡的同一場景做對比,如果時間對不上,那就說明監控影片是假的。”
陸昭野把操作步驟記了下來。
“這叫時間錯位法。”張德遠把手機還給他,“你父親當年就是靠這個方法,發現一場全國賽的回放影片被人剪接過。”
“謝謝您。”陸昭野站起身,“我會小心的。”
“我相信你。”張德遠送他到門口,在樓梯拐角停下腳步說道,“還有一句話,他們還在,這不是過去的事情,而是現在他們依然存在,你父親沒有鬥贏他們,並不代表你不能看清他們。”
陸昭野點了點頭,沒有回頭,沿著街邊慢慢往前走,手伸進衣服內袋,確認膠捲還在。
巷口有陽光斜照過來,他抬起手擋了一下,身後傳來鐵門關閉的聲音,鎖舌咔噠一聲落定了。
風又吹了起來,吹動著路邊梧桐樹的葉子,他把膠捲重新包好,塞進了書包夾層。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他摸出手機,開啟錄音功能,低聲說道:“2008年,父親留下未沖洗膠捲;今日取得,初步確認拍攝於二零一三年花滑錦標賽後臺,畫面含疑似其本人背影及斷裂冰刀部件,關鍵人物面容未現,但發現後勤人員鞋印佐證,張德遠證實父親生前已察覺系統性黑幕,並警告存在自1985年起延續至今的隱性網路。”
說完之後,他關掉錄音,把手機放回口袋。
校刊編輯部的燈還亮著,他加快腳步,穿過操場,走向那棟三層小樓。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出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