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崩了，今天二十萬一條命】
有人在旁邊拉她。“排隊啊，你別插隊。”
林淵往旁邊讓了一步。那個拉她的人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瘦，顴骨高，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她認出他了。大巴上坐她旁邊那個。欠四十二萬那個。
“你也來了？”林淵問。
他看了她一眼。“你也欠錢？”
“六十八萬。”
他點點頭。“能還的。”他說，“神會幫你的。”
林淵看著他。他的手腕上沒有手環。不是摘掉了，是根本沒有。手腕光溜溜的，連戴過的痕跡都沒有。防護服也沒了。只剩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和一條皺巴巴的褲子。手裡攥著一排號碼紙。
“你的防護服呢？”林淵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像是不記得自己穿過防護服。“上交了。”他說，“不需要了。神會保護我們。”
“你的手環呢？”
“上交了。不需要了。神會看著我們。”
林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底下，有東西。不是黑眼圈。是光。很亮的光。像那種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太陽。太亮了。亮得看不見別的東西。
“你欠的四十二萬呢？”她問。
他笑了。“不重要了。神會給我食物，給我房子，給我想要的一切。錢不重要了。”
林淵沒說話。她想起大巴上他說“四十二萬”時候的語氣。不是絕望，是計算。像在算還要進多少次淵，還要活多少次，還要死多少次。現在他不算了。他不需要算了。你只需要——把煩惱交給我。我保護你。我給你一切。
“你見過神了？”林淵問。
他點頭。他的臉亮了一下。“見過了。她很溫柔。她問我有什麼煩惱，我說我欠了很多錢。她說，不用怕，我會照顧你。”他頓了頓，“然後我就不怕了。現在一點都不怕了。”
“你的煩惱呢？”
“沒了。神拿走了。”
林淵看著他。他的笑容和隊伍裡所有人一樣。很幸福。太幸福了。幸福到沒有縫隙。幸福到看不見自己。
她低頭看手腕上的手環。深藍的，0%。深如嫣給的白色手環，4%。她把手縮排袖子裡。
“你不排隊嗎？”他問，“神在等你。”
林淵看了看隊伍。很長，但一直在往前挪。進去的時候不一樣，出來的時候都一樣。笑著。她想了想。“排。”她站到隊伍最後面。
他點點頭，繼續發他的號碼紙。
林淵站在隊伍裡，跟著往前挪。一步，一步。她看見隊伍盡頭那扇門。門上貼著一個牌子：“傾訴室。每人五分鐘。”她數了一下前面的人數。十二個。一小時。她還要等一小時。
她低頭看手環。白色手環，5%。一小時之後會是多少？她把手環摘下來塞到了內衣口袋裡。
隊伍往前挪。她跟著走。旁邊有人說話。兩個女人，四十多歲，站在她前面一排。一個說：“你昨天跟神說了什麼？”另一個說：“我老公跟我吵架，我說不過他，就來找神了。神跟他說了，他現在不跟我吵了。”第一個女人說：“這麼好？我下次也帶他來。”第二個女人笑了。“神無處不在。”第一個女人重複，“神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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