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崩了，今天在別人噩夢裡開挖掘機】
林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肚子上。她能看見。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手在。肚子也在。但她什麼都摸不到。
不是麻木。麻木是還有感覺，只是感覺不到。這是連“感覺”這個動作本身都消失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像放在空氣裡。像那段皮膚不是她的。像她的身體和她的意識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能看見指甲陷進肉裡，能看見皮膚上出現白印，然後泛紅。她感覺到了疼。
疼還在。
她鬆了一口氣。疼還在，就說明她還沒被剪完。“修剪”這個詞從她腦子裡冒出來。她想起那份檔案上寫的字：修剪部位——觸覺。老油條就是這樣被一點一點剪掉的。觸覺、味覺、嗅覺、平衡感、時間感、視覺、聽覺、空間感、運動感。最後，連“自己存在”這件事都感覺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不能慌。慌了就完了。她低頭看手腕上的金屬小蟑螂。
“二強，”她說，“你還在嗎？”
小蟑螂動了動觸鬚。還在。
林淵鬆了口氣。至少還能看見。至少還能聽見自己說話。至少還能感覺到疼。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地面的硬度。不對——她感覺不到。是她的眼睛告訴她，腳踩在了地上，地面是硬的。是她的記憶告訴她，走路應該是這種感覺。但“感覺”本身，已經沒了。只有疼。膝蓋在疼，腰在疼，肚子在隱隱作痛。疼是唯一證明她還活著的東西。
她繼續往裡走。
溫室的盡頭還有一扇門。門很重，她推了好幾下才推開。門後是一間巨大的辦公室。裝潢豪橫，富麗堂皇。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名貴的字畫，老闆桌上擺著玉石做的筆架。整個房間透著一股“我有錢”的味道。
林淵挪動到老闆椅前面。椅子是空的。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
又大了。
她把手放上去。還是什麼都摸不到。但她能看見。肚子鼓起來的弧度，比剛才更明顯了。像懷孕兩三個月的樣子。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來。裡面有東西在動。在爬。在她的身體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動。
她想起那份檔案上寫的字：修剪部位——觸覺、溫感。接下來是什麼？味覺。嗅覺。平衡感。時間感。視覺。聽覺。空間感。運動感。最後是存在感。一樣一樣，剪得乾乾淨淨。
老油條就是這樣沒的。她也會是。
林淵轉身，走出辦公室。她需要找到趙強。越快越好。她開始跑。走廊很長，很直，看不見盡頭。兩邊是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門。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咚、咚、咚。
然後她摔倒了。
不是被絆倒的。是身體突然不聽使喚了。她的左腳還在往前邁，但右腳沒有跟上。她整個人往前撲，膝蓋撞在地上，手掌撐住。疼。膝蓋疼，手掌疼，手腕上的小蟑螂被震得晃了晃。
她低頭看自己的膝蓋。褲子破了，有血滲出來，一小片紅色在灰色的褲子上慢慢洇開。她感覺到了疼。火燒一樣的疼。她試著站起來。站不起來。不是沒力氣，是她不知道“站”這個動作應該怎麼做了。她的腿在，她的肌肉在，但大腦和腿之間的那條路，斷了。她能看見自己的腿，能感覺到腿在疼，但她不知道怎麼讓它撐起身體。
她想起那份檔案。“平衡感”。“運動感”。正在被剪。
她趴在地上，用胳膊撐著，一點一點往前爬。她的手腕上，金屬小蟑螂動了動。它爬下來，爬到她面前，觸鬚朝前晃了晃。像是在說：往這邊。
林淵跟著它，繼續爬。世界開始旋轉。天花板和地板在交換位置。牆在晃。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前爬，還是在往下掉。胃裡翻湧，想吐。她閉上眼睛。不能看。看了會更暈。她繼續爬。手和膝蓋交替往前。一下。一下。一下。疼。每一下都在疼。
她感覺自己失去了“時間感”。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一小時。也許一天。時間變得沒有意義了。她只是在爬。一直爬。爬過白色的地板，爬過自己的血，爬過那些她看不見盡頭的走廊。
二強咬了她一口。疼。尖銳的、突然的疼。她從渾渾噩噩中驚醒。林淵知道自己爬到了盡頭。她睜開眼睛，面前是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黑的。
她攀著牆壁，用力站起來。腿在抖，膝蓋在流血，全身都在疼。她站住了。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更大了。像懷孕五六個月了。裡面的東西在動。在往更深處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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