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崩了崩了，今天二十萬一條命】
林淵在城裡走了三天。
說是三天，但太陽沒動過。永遠是中午十二點，影子縮成一小團踩在腳底下，彷彿這個城市沒有黑夜，也沒有陰影。
第一天，她跟著一個快遞小哥。小夥子騎一輛電動車，後座綁著幾個紙箱，車筐裡塞滿了塑膠袋。他騎得不快，到一個小區門口就停下來，翻出一個包裹，打電話。
“喂，您的快遞到了。放門衛室行嗎？”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小哥點頭，掛了電話，把包裹放進門衛室。他騎到下一站，又翻出一個包裹。這次他翻了很久，把車筐裡的塑膠袋都倒出來，才找到。他盯著包裹上的面單，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把包裹放回去，騎走了。
林淵跟在後面。她看見他把車停在路邊，又翻出那個包裹，又看了一遍面單。他把手機掏出來，打了三遍，沒人接。他蹲在路邊，抱著那個包裹，像抱著一個燙手山芋。
林淵走過去。“送錯了？”
小哥抬頭看她，眼睛底下有黑眼圈。“送錯了。應該是B區3棟，我送到A區7棟了。人家說不是他的，又給退回來了。”
“那再送過去就行了。”
小哥搖頭。“B區3棟那個，電話打不通。我去了，家裡沒人。”
他蹲在那兒，抱著包裹，不知道該怎麼辦。林淵看了看包裹上的面單。是一個蛋糕。生日蛋糕。她問：“今天生日？”
小哥點頭。“蛋糕店的單子，寫了備註，‘今天生日，麻煩今天12點前一定送達’。”他把包裹翻了個面，“現在已經晚了三個小時了。”
林淵看著那個包裹。紙箱的角已經有點軟了，裡面的蛋糕大概已經塌了。她問：“你打算怎麼辦？”
小哥想了想。“去找神。”他站起來，把包裹綁回車上，“神會幫我想辦法的。”
林淵跟著他。她想知道神怎麼解決一個送錯的蛋糕。小哥騎到市民中心，排了半小時隊，進了傾訴室。出來的時候，他笑著。沒有包裹了。
“蛋糕呢？”林淵問。
“神收了。”小哥說，“她說她會處理。”
“那個過生日的人呢？”
小哥想了想。“神說她會理解的。”
“你覺得她會理解？”
小哥楞了一下。“不知道。”
他騎上車，繼續送快遞。林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白鴿說的話。“神會保護他們。”神怎麼保護？把煩惱拿走。把蛋糕拿走。把“理解”也拿走。把“不理解”的權利也拿走。
第二天，她跟著那個快遞小哥又走了一天。這次她注意到一件事。他送錯了好幾次。A區的送到B區，B區的送到C區，C區的送到A區。他每次都很著急，但每次都很容易被原諒。有人說“算了”，有人說“沒關係”，有人說“我找神平覆一下心情”。沒有人罵他，沒有人投訴，沒有人差評。
第三天，她沒跟快遞小哥。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整天。她看見一個女人在菜市場挑菜，挑了很久，最後買了三根蔫了的黃瓜。攤主說“不好意思，今天的不新鮮”，女人說“沒事，我找神解決就可以”。
她看見一個小孩在公園裡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哭了兩聲。他媽跑過來，看了看傷口，說“不疼不疼，再疼我們去找神”。小孩不哭了。他站起來，拉著媽媽的手。膝蓋還在流血，但他不哭了。
她看見一個老人在公交車站等車，等了很久，車一直不來。旁邊的人說“是不是又停運了”，老人說“沒事，我找神治療一下就可以了”。他繼續坐著。
林淵站在路邊，看著這些人。他們都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到不真實。他們不是被解決了煩惱，他們是被拿走了“煩惱”這個功能。不是蛋糕不重要，是“不重要”了。不是傷口不疼，是“不疼”了。不是車不來，是“不來也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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