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了。我一直給。不是因為我願意，是因為她笑。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和我小時候看見的一樣。我捨不得那個笑。
但她的要求越來越多。越來越重。越來越疼。
有一天，她拉著我的手，坐在床邊。她的手很涼，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春花，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我說，不知道。
“愛就是疼。”她說，“你替別人疼，你就是愛他。你替他忍，你就是愛他。你替他受苦，你就是愛他。”
她頓了頓。“我替你疼了一輩子。你也該替我疼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
她說：“你像我。你是我的女兒。你也要像我一樣，替別人忍。替別人疼。替別人受苦。這才是好女人。”
我說，好。
她說，你願意替我疼嗎？
我說，願意。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好孩子。”從那天起，她開始讓我替她做那些她以前自己做的事。替她去幫張家媳婦帶孩子，替她去照顧李家老人，替她去勸王家吵架。她坐在門口，看著我出門，看著我回來。我回來的時候，她就問：“疼嗎？”
我說，疼。
她就笑。“疼就對了。疼說明你在愛。”
我恨她。又愛她。我想離開她，又離不開她。她是我媽。她是我唯一的親人。她忍了一輩子，我也忍了一輩子。
她說，你是我的女兒，你像我。
她說，你要像我一樣，做個好人。
她說，好人就是犧牲自己，成全別人。
我信了。我以為我信了。後來我才知道，我不是信了。我是怕了。我怕她不高興。我怕她失望。我怕她眼睛裡的光滅了。所以我忍。一直忍。忍到忘了自己是誰。忍到變成一個容器。忍到所有人都把痛苦倒給我。我接著。一直接著。
村裡人開始來找我。就像當年找我媽一樣。張家的事，李家的事，王家的事。他們說，春花，你跟你媽一樣，是個好人。我笑了。和當年我媽笑的一樣。眼角彎彎的，像月牙。
我媽看著那些人來找我，她很高興。她說，你終於像我了。我說，嗯。她說，你以後會比我更好。我說，嗯。她不知道，我不想比她更好。我不想比她更會忍。我不想變成她。但我已經變成她了。
她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慢了。但她還在忍。忍膝蓋疼，忍腰疼，忍失眠。我說，媽，你歇歇吧。
“你不懂。”她說，“神在看著我。我不能停。”
她的身體越來越差。教會的人來得越來越勤。他們關著門說話，我聽見裡面有時有哭聲，有時有笑聲。有一次我推開門，看見我媽跪在地上，面前站著那個穿白衣服的人。他的手按在我媽頭上，嘴裡唸唸有詞。我媽閉著眼，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狂熱。像一盞燈被擰到了最亮，亮得快燒斷了。
他看見我，停下來。他笑了。“你來了。你媽一直在等你。”
我看著我媽。她睜開眼，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不是光了。是火。是燒得太旺、馬上就要滅的火。
“春花。”她說，“我要走了。”
“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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