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的輪胎碾著塑膠的軌道吱吱作響。小火車沿著軌道繞過大柱子，繞過玩具櫃檯，繞過童裝區的衣架。衣架被撞倒了，衣服散了一地。白鴿在後面喊：“你開慢點——軌道在冒煙——”
林淵沒減速。她擰了一下笑臉的鼻子，小火車更快了。軌道到頭了，前面是樓梯。她沒停。她舉起右手，握拳。像握著什麼東西。一把挖掘機的挖鬥。不是真的挖鬥，是那個技能——“挖鬥”。她握著那個看不見的挖鬥，往樓梯上一揮。
樓梯碎了。水泥臺階裂成兩半，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小火車從裂縫裡衝下去，輪子懸空，車頭往下栽。林淵抓著笑臉的鼻子，身體往後仰。小火車砸在地下一層的地板上，彈了一下，繼續往前衝。
白鴿在後面被顛得東倒西歪。“你——你會不會開車——”
“不會。”林淵說。
小火車衝過地下一層的走廊。兩邊是倉庫和裝置間，門都關著，門上貼著封條。小火車撞開一扇半掩的門，衝進一片黑暗。林淵擰了一下笑臉的鼻子，車燈亮了。前面是樓梯。又一段樓梯。通往地下二層。她舉起挖鬥，又揮了一下。樓梯碎了。小火車衝下去，落在地下二層的地板上。
地下二層很大，大到車燈照不到盡頭。天花板很高，柱子很粗，地上鋪著彩色的地膠。這裡曾經是一個遊樂中心，旋轉木馬、碰碰車、蹦床、滑梯。但現在都停了。遠處有一個乾涸的噴泉池，池中央的美人魚雕像缺了一條胳膊。
中央是一個圓形的舞臺，舞臺中央立著一根柱子，柱子上綁著一個喇叭。廣播室。喇叭旁邊站著一隻鸚鵡。彩色的毛，紅色的頭，黃色的嘴，綠色的翅膀。它站在麥克風前面，嘴一張一合。廣播裡的聲音就是它發出的。
小火車衝向舞臺。但路上有人。
一個男人站在舞臺前面的地膠上，穿著白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手裡拿著一朵紅玫瑰。他的臉很白，嘴唇很紅，眼睛很亮。他看見林淵，笑了。那個笑容，溫柔，深情，像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
“美人魚公主。”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像大提琴，“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林淵沒減速。她擰了一下笑臉的鼻子，小火車更快了。
男人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我是你的王子。你上岸是為了找我。你忘了嗎？”
林淵想了想。不記得。她低頭看自己的魚尾裙。美人魚。上岸。找王子。廣播裡好像說過這個故事。但這個故事不是她的。她是游泳運動員。她在水裡。不是岸上。
“你認錯人了。”林淵說。
男人搖頭。“我不會認錯。你是美人魚。你為了我放棄了聲音，放棄了尾巴，放棄了海底的一切。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你不在乎。因為你愛我。”
小火車離他只有十米了。
“你應該感到幸福。”男人說，“你犧牲自己，成全了別人。這是美人魚的使命。”
八米。
“你應該憂傷。”男人說，“憂傷的美人魚最美。”
五米。
他舉起手中的紅玫瑰，輕輕一抖。玫瑰花瓣散開，但花瓣底下藏著一個透明的水瓶。他擰開瓶蓋，朝林淵潑過來。
水很涼，不是普通的水。是鹹的，腥的，帶著海底的藻味。水澆在林淵的腿上，澆在魚尾裙上。裙子溼了，貼在皮膚上。然後她的腿開始變。不是疼，是癢。皮膚在融合，肌肉在變形。兩條腿變成了一條魚尾。銀色的，閃著光，鱗片一片一片從皮膚里長出來，在車燈光裡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從車上跌下去，魚尾在地上撲騰了兩下，濺起一片灰塵。小火車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衝向旁邊的碰碰車堆，撞了上去，發出一聲巨響。白鴿從車廂裡滾出來，八音盒摔在地上，發出沈悶的“咚”。
林淵趴在地上，魚尾在地膠上拍打。她想起自己是美人魚。美人魚應該在水裡。不能在岸上。岸上會死。她必須回到水裡。但這裡沒有水。只有灰塵，只有乾涸的噴泉池，她和那隻缺了胳膊的美人魚雕像一樣殘缺。她用胳膊撐著身體，往舞臺的方向爬。魚尾拖在後面，鱗片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男人站在她身後，沒有追。他只是站在那裡，笑著。
“你可以不死。只要你回到故事裡。故事會保護你。”
林淵沒理他。她繼續爬。指甲嵌進地膠的裂縫裡，胳膊用力，身體往前挪。魚尾太重了，每挪一步都很費力。白鴿從地上爬起來，跑過來，抓住林淵的手臂，把她往前拖。兩個人一起往舞臺挪。
廣播又響了。“美人魚公主開著小火車，離開了大海。她快要死了。她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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