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陳默——”
她喊他。他聽不見了。他的眼睛開始渙散，但他看見她的眼淚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他臉上，溫的。
他的最後一絲意識裡，看見了她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絕望。那種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的絕望。
然後他死了。他死了，但她沒死。
她抱著他的屍體，蹲在路邊。天黑了，亮了。又黑了，又亮了。她沒鬆手。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抱著他。
後來她站起來。不是慢慢站起來的，是一瞬間。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炸開了。不是爆炸，是綻放。她的身體開始發光，冷的，白色的，像月光。她的頭髮變白了，皮膚變白了，嘴唇變白了。她整個人變成了一盞燈。她的身體炸開——不是血腥的炸開，是像一朵花綻放。光芒從她身體裡射出來，朝四面八方。
世界變了。
空氣變稠了。路邊的樹開始長葉子，黑色的葉子。河裡開始流水，黑色的水。天上開始有云，黑色的雲。然後那些光落在地上，照到人的身上。人們開始走動，開始跑，開始叫。叫聲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種——終於自由了的叫。
林婉的願望是“自由”。所以所有人都得到了自由——想瘋的瘋，想跑的跑，想殺的殺，想死的死。自由。無論是多麼扭曲的想法，心想事變成。
林婉抱著他的屍體，在淵裡遊蕩。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她走過那些自由的怪物，走過那些心想事成的人，走過那些被自己的慾望吞沒的影子。她一直抱著他。
有一天，她停下來了。她站在一面鏡子前面。是一面商場的穿衣鏡，已經很破碎了。鏡子裡映照出好幾個她。她看著這面鏡子，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了頭，看著懷裡的他。
“我想讓你活著。”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樹葉。“我可以造出一個你。一個真的你。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然後你殺了我。殺了這個淵。你就能回到表世界。”
她閉上眼睛。光芒從她身體裡湧出來，湧進他冰冷的身體。他的身體開始變暖，變軟，變回活人的顏色。傷口癒合了，心跳恢覆了。但他不再是原來那個他了。“他”是她造出來的。“他”擁有她和他的全部回憶，唯獨關於他自己的那一部分，是模糊的，是斷層的。
她把他放在兩人居住的房子裡。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面白牆，茫然地眨眼。她站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放學了。安全到家了。”她說。
他點了點頭。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但她說他安全到家了，那就是安全到家了。
她站起來，走進另一個房間。她的身體開始變黑，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像墨水在水中擴散。皮膚變成了黑色，衣服變成了黑色，眼睛變成了黑色。她變成了一個全身漆黑的怪物。沒有臉，只有一張嘴。嘴裡全是牙齒。
她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嘟嘟嘟。
“陳默——開門——我受傷了——”
“他”開了門。
她撲過去。“他”拿起了刀。那把摺疊刀，銀色的，刀刃上有一道劃痕。她給他的。她教他用的。
“他”捅了她的喉嚨。一下，兩下，三下。她叫了一聲，然後散了。像水蒸氣。
她散了。
淵破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手裡握著刀。。
陳默跪在地上，渾身是汗，渾身是淚。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是實的，有溫度，有脈搏。但這雙手——殺了她。她為了讓他活著，變成了怪物，然後死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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