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長寧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天陰沉沉的，站臺上的風灌進車廂，吹得人縮脖子。李清珞跟著人流下了車，腳踩上站臺水泥地的時候腿還是有點發軟，但比暑假那回強了不少。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順著出站口往外走。
出站口外面李建國己經站在那兒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肩膀，看見李清珞出來才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朝他迎了兩步。“回來了？”
“爸，等多久了？”李清珞走過去把包換了個肩膀。
“沒多會兒。”李建國伸手要接他的包，李清珞擺了一下手說“不重，我背得了”。
李建國沒勉強，收回手去，轉身往停腳踏車的地方走。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鞋底磨著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響聲，背影在冬日下午灰白的光線裡看起來比以前矮了一些。
腳踏車還是那輛，後座上綁了個棉墊子，比暑假時厚了一層。李清珞側身坐上去，李建國蹬起車來。
車輪壓過縣城灰撲撲的馬路，路兩邊的梧桐葉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畫在灰白畫布上的細線。
街邊的鋪子關了一半，快過年了，有些店門口己經掛上了紅燈籠，風吹過來燈籠穗子飄飄搖搖的。
到家的時候院門開著，李清珞跳下腳踏車走進院子，李清瑞正從堂屋裡出來，穿著結婚時那件藏青色棉襖，看見他就快步走下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還好。”李清珞上下看了看他大哥，穿著那件新棉襖，整個人看著比暑假那會兒精神了一些，肩背也首了些，“大哥，你這身板比以前壯了。”
“成家了嘛。”李清瑞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一邊朝屋裡喊了一聲，“林香！老三回來了！”
堂屋裡走出來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女人，穿了件深紅色的毛衣，手裡還拿著一個正在削的蘋果，是林香。
她衝李清珞笑了笑，嘴角的酒窩淺淺的，看著比以前在飯桌上見的時候更自然了一些：“回來了？快進來坐，外面冷。路上吃飯了沒？”
“在火車上吃了包子。”李清珞跟著他們進了堂屋。屋裡比外面暖和一些，牆角生了爐子，火苗從鐵爐蓋子的縫隙裡透出來暗紅色的光。
李清瑞把李清珞的帆布包接過去放在椅子上，林香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遞過來，李清珞接過去握在手裡暖了暖手指頭。
“大哥結婚那天我人沒到，戒指收到了沒？”李清珞坐下來看著李清瑞的手腕——他沒戴戒指。
“收到了。”李清瑞伸出左手，無名指上一圈金光在屋裡的燈光底下亮了一下，“你大嫂說好看，就一首戴著。就是幹活的時候怕刮花，戴一會兒摘一會兒。”
林香在旁邊說：“他早上出門跑車的時候就摘了收口袋裡，回來了再戴上。我讓他別那麼小心，他說是你弟弟買的，不能弄壞了。”
李清珞笑了一下：“戴就是用的，刮花了再買新的。”
正說著，裡屋的布簾子掀了一下，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瘦高個，比李清瑞矮一點，穿著件淺灰色的毛衣，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有些長，稍稍遮著眉毛。
他在門口站了一瞬，打量著坐在堂屋裡的李清珞。
李清珞抬頭看見他，從身形和年紀上認出來了——二哥，李清琦。暑假回來的時候沒碰見他，這次是第一次見。
李清琦往前走了兩步，在桌邊站定，像是在醞釀說什麼，最後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和生澀：“老三，你送的那支鋼筆我收到了。很好寫，比我以前用的那支順滑多了。”
“二哥喜歡就行。”李清珞說，“海市那邊買的，看著實用。”
李清琦在桌邊坐下來，看了看李清珞的臉，像是在重新辨認這個弟弟。好幾年沒怎麼認真說過話了，以前的那個李清珞總是低著頭縮在角落裡不出聲，現在這個坐在堂屋裡跟李清瑞說笑，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別的話題，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只是說了一句：“你長高了。”
“快一米八了。”李清珞說。
李清琦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但也沒有走開，就在桌邊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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