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下午,李清玥回來了。她到的時候天快黑了,門口一輛三輪車停下來,她從車斗裡拎著一個大帆布包下來,穿著件淺藍色的羽絨服,頭髮比暑假時長了一截,紮了個高馬尾,臉凍得紅撲撲的,但眼睛亮得很,站在院門口就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劉秀麗從廚房裡快步走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見李清玥站在門口,腳步比平時快了好幾倍,走過去先接了她手裡的包,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路上累不累?火車上吃東西了沒有?”說著己經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了,另一隻手幫她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自己胳膊上。
李清珞正坐在堂屋裡剝花生,李清玥進門看見他就笑了一下,喊了聲:“哥!”然後徑首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看了看他:“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長高了。”李清珞把剝好的花生米放進碗裡,“你倒沒怎麼變,就是臉圓了點。”
“那是京市的風吹的。”李清玥伸手在臉上拍了拍,“你不知道那邊冬天多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每天出門都得裹三層。”
劉秀麗己經從屋裡端了一杯熱水出來遞到李清玥手裡,又伸手把她羽絨服拉鍊拉下來,說“屋裡暖,脫了外頭衣服”,眼神沒離開過她身上。林香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梨出來放在桌上,也笑著招呼她:“清玥快來暖和暖和。”
李清瑞坐在爐子旁邊烤火,看著李清玥被一家人圍著噓寒問暖的陣勢,偏頭看了一眼李清珞。李清珞正低著頭剝花生,手指把花生殼捏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脆,碎殼落了一桌子也沒抬頭。李清瑞看了他兩秒,也沒說什麼,轉回頭去繼續烤火了。
吃晚飯的時候,桌上擺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燉雞湯、蒜苗炒臘肉、番茄炒蛋、清炒白菜,還有一盆大骨蘿蔔湯。李清玥被安排坐在劉秀麗旁邊,那碗最肥的雞腿第一個就被夾到了她碗裡。劉秀麗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魚腹肉:“你瘦了,多吃點。學校的伙食肯定不如家裡,在外面別捨不得吃。”
“媽,我同學都說我胖了。”李清玥嘴上說著,筷子己經夾起雞腿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還是家裡的飯好吃。”
劉秀麗笑著看著她吃,又拿勺子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旁邊晾著,然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坐在對面的李清珞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自己碗裡,低頭慢慢吃著。
李建國坐在桌頭,沉默地喝著湯,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得很慢。李清琦坐在李清珞旁邊,也在安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李清玥那邊的熱鬧,目光在劉秀麗和李清玥之間滑動了一下,又收回到自己碗裡。
李清玥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擦了擦嘴放下筷子,起身去裡屋翻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幾個小袋子拿了出來。她先給劉秀麗遞了一個,是一塊深藍色的圍巾,料子厚實軟和:“媽,我在京市商場給你挑的,說是什麼羊毛的,你試試暖不暖。”
劉秀麗接過去摸了摸,嘴裡說著“花這個錢做什麼”,但手己經把圍巾繞在自己脖子上了,笑著偏了偏頭看林香:“咋樣?”
“好看。”林香在旁邊應了一句。
李清玥又給李建國遞了一雙皮手套,李建國接過去看了看,套在手上握了握拳又摘下來,說了句“合手”,然後把手套小心地放在桌角。
李清玥給李清瑞和林香各帶了一對枕巾,深紅色的,上面繡著鴛鴦,李清瑞接過去笑了一下,說“你大嫂前幾天還說想買一對”,林香在旁邊接過來看了看,順手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她走到李清琦面前,遞了一個小盒子給他:“二哥,給你帶了支鋼筆。這邊的墨水跟你上次那支不一個牌子,你試試能不能用。”
李清琦接過去開啟盒子看了一眼,是一支黑色筆身的鋼筆,在燈光底下泛著光澤。他合上蓋子輕聲說了句:“謝了。”
李清玥給了一圈,最後才走到李清珞面前。她手裡剩了一個袋子,拎著在他面前晃了晃,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哥,你的。”袋子不大,深色的紙袋,封口是粘住的。
李清珞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圍巾,比劉秀麗那條素一些,摸上去手感舒服,不是特別厚,但很密實,邊緣織得整齊。
“京市那邊風大,我看這個顏色你穿大衣圍正好。”李清玥說,“不貴,但我挑了好久。”
李清珞把圍巾拿出來對摺了一下搭在脖子上,圍巾的絨毛蹭著下巴軟軟的,帶著一點點新布料特有的織品氣味。他低頭看了看領口的針腳,抬頭衝李清玥笑了一下:“好看。謝了。”
李清玥見他戴上了,像是放心了似的,回到自己座位上繼續吃飯。劉秀麗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雞肉,嘴裡說“多吃點多吃點”,她低頭扒了兩口飯,跟劉秀麗說起來她在京市上課的見聞,從宿舍聊到食堂,從老師聊到同學,講得繪聲繪色,飯桌上的氣氛隨著她的聲音熱絡起來,碗筷碰撞聲和李清玥的笑聲混在一起,把不大的堂屋填得滿滿的。
李清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吃著飯,圍巾還搭在脖子上,邊角垂在胸前,隨著他夾菜的動作輕輕晃著。
他低頭夾了一筷青菜放進嘴裡,又喝了一口碗裡的熱湯。李建國坐在桌頭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放下碗,目光緩緩掃過滿桌的碗筷和圍坐的幾個人,在燈下站了一會兒,像在數人似的,然後轉身到院子裡去了。
門簾在他身後掀了一下又落下,冷風從簾縫裡鑽進來一絲,吹動了桌邊那塊紅枕巾的一角,又重新落回桌面上安靜地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