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市火車晃了一夜。李清珞斷斷續續地睡了幾覺，每次都是被車廂裡的動靜吵醒。半夜有人打呼嚕，呼嚕聲震得旁邊的鐵皮壁板都在顫。凌晨三四點列車員推著車又喊了一回“開水”，他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偶爾閃過一盞孤零零的路燈。
天亮的時候他徹底醒了。脖子僵得轉不動，後背痠疼，兩條腿因為坐了一整夜有點浮腫，腳踝按下去一個坑半天才彈回來。他伸了伸腿，膝蓋咔吧響了一聲。對面那個抽菸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車，換了個帶小孩的年輕媽媽，孩子正趴在桌上啃餅乾，餅乾渣掉了一桌。
中午的時候列車員從車廂那頭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喊：“海市快到了，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車廂裡一下子活泛起來，坐著的人都站起來活動筋骨，過道里又擠上了人。李清珞從頭頂行李架上把蛇皮袋拽下來，袋子被別人的行李壓了一晚上，扁了不少。他拍拍灰，拎在手裡，等著到站。
火車減速的時候，窗外的景色變了。田野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樓房，一棟挨著一棟，高的矮的擠在一起。鐵軌兩側的圍牆高了起來，牆頭拉著鐵絲網。再往前開，能看見大片的廠房，水泥煙囪排成一排，有的冒著白煙，有的靜靜立著。
“海市到了，海市到了！”列車員喊。
火車哐當哐當進了站，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猛地頓了一下，停穩了。車輪跟鐵軌之間冒出一股白汽，嘶嘶地從車廂底下竄上來。車門開啟，外面站臺上的人比長寧多了好幾倍，黑壓壓的人頭湧動著。
李清珞下了車，腳踩在站臺的水泥地面上，腿還有點軟，站了兩秒鐘才穩住。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臺上的空氣比車廂裡乾淨多了，雖然也有煤灰味和鐵鏽味，但至少能讓人喘得過來。
他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出站口是鐵柵欄攔著的，一個個地往外放人。檢票員拿小鉗子在票角上剪了個口，“咔”一聲。李清珞把票收好，擠出了閘口。
火車站外面是個大廣場。廣場上的人比站臺上還多。扛著大包小包的。舉著牌子接站的。蹲在路邊吃東西的，還有蹬三輪的師傅扯著嗓子喊客。廣場對面是一排高樓，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有幾棟還在建，綠色的防護網包著半邊身子，塔吊慢悠悠地轉著。
李清珞站在廣場邊上，被太陽曬得眯起了眼。他轉了轉脖子，酸脹的筋終於鬆開了一些。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輕，嘴角往上翹了翹，但確實是笑了。旁邊一個扛編織袋的漢子經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沒在意。
從長寧到海市，一天一夜的火車，硬座，滿車廂的雞糞味和泡麵味，沒睡過一個整覺。這些東西堆在一起，按理說沒什麼好笑的。但李清珞就是覺得想笑。
他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襯衫上沾了車廂裡各種味——汗味。煙味。別人飯盒裡的醃蘿蔔味，混在一起酸溜溜的。他皺了一下鼻子，又笑了，這次笑出聲來了。
從醒過來那天到現在，他一直在繃著。在那個家裡，他得做李清珞，那個沉默的。不敢抬頭的。什麼都不會爭的李清珞。他學著用那副瘦胳膊瘦腿走路，學著低頭扒飯，學著說話之前先想三秒才開口。學得累死了。
這會兒站在這廣場上，誰也不認識他，他不用再裝成另一個人。他是黎清珞也好，是李清珞也好，反正就剩他自己了。
他從褲兜裡掏出手絹，把包在裡面的錢拿出來數了數。大哥那兒借的兩百還剩一百六十五，李清玥給的一百五，他爸偷著塞的五十，加上他自己原來剩的零錢，總共三百六十多塊。手絹重新包好塞回去，他把蛇皮袋往肩膀上一甩，朝廣場對面走過去。
廣場邊緣的樹蔭底下蹲著一個賣地圖的老頭。地上鋪了張塑膠布，上面擺著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市區地圖，紙都泛黃了，邊角卷著。李清珞走過去蹲下來，翻了翻地圖，抽出一張展開。
“多少錢？”
老頭伸出兩根手指：“兩毛。”
李清珞從兜裡摸出兩毛硬幣遞過去，把地圖對摺揣進褲兜。地圖紙質脆，折的時候嘎吱響了一下。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地圖上印的幾個大字，火車站的位置在西南角，標了個紅色的五角星。海市輕工業學院在城東，看著不算太遠，但地圖上巴掌大的距離，走起來恐怕要一兩個鐘頭。
他正研究著，旁邊蹬三輪的師傅湊過來：“小夥子，去哪兒？”
“城東那邊。”李清珞把地圖遞過去指給他看，“這個地方。”
師傅眯眼看了看，咂了咂嘴：“遠呢，得一塊五。”
一塊五。李清珞在心裡算了一下，夠買三碗陽春麵了。他收起地圖，衝師傅咧嘴笑了一下：“沒事兒，我腿腳好，走過去就當認路了。”
師傅擺擺手走了，三輪車叮鈴鈴響著遠去了。
李清珞把蛇皮袋從右肩換到左肩，抻了抻胳膊。他邁開步子往東走，步子比在長寧的時候大了不少。路上經過一家包子鋪，熱氣騰騰的籠屜摞了三四層高，香味飄了半條街。他停下來，掏了三毛錢買了兩個肉包子，又添了一毛買了一杯豆漿，包子燙手，他用紙墊著，邊走邊吃。
包子餡大，咬一口油汪汪的。豆漿是用那種很薄的塑膠袋裝的，紮了根吸管，吸一口甜絲絲的。他邊走邊吃邊看，街兩邊的小店鋪一家挨著一家，五金店。理髮店。雜貨鋪。修鞋攤，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有家理髮店門口的音箱在放歌，一首很老的粵語歌，音質沙沙的但嗓門大，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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