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早餐李清珞是被走廊裡的動靜吵醒的。有人在公共水龍頭底下接水，嘩嘩響了一陣，接著是刷牙的咕嚕咕嚕聲，然後一口水“噗”地噴在地上，腳步踢踢踏踏地走遠了。他睜開眼，屋裡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拉了一條細長的亮線。
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渾身痠疼還沒散利索，但比在火車上那晚強多了。他拿起窗臺上的搪瓷缸，又從蛇皮袋裡翻出牙刷，開門去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洗漱。衛生間不大，蹲坑旁邊的水龍頭鏽跡斑斑，擰開之後先吐了一口黃水才變清，他接水胡亂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乾。
鎖好門下樓的時候，巷子口已經熱鬧起來了。早餐攤子沿街擺了一溜，炸油條的油鍋冒著青煙，蒸籠的白汽一團一團地往上躥，還有賣豆漿的。賣餛飩的，煤氣灶上架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
李清珞停在了一個攤子前面。攤主是個中年女人，圍裙上油漬斑斑，正拿長筷子翻油鍋裡的油條。案板上還擺著一排生煎包，麵皮發得白胖，整齊地碼在平底鍋裡，鍋底油滋滋響著。
“生煎包怎麼賣？”李清珞問。
“一毛五一個。”女人頭也不抬地說。
“來四個。”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那鍋，“再來碗豆漿，甜口的。”
女人麻利地用紙包了四個生煎包遞過來，又舀了碗豆漿，擱了兩勺糖推到他面前。李清珞找了張塑膠凳坐下，凳子腿有一條短了一截，坐上去晃晃悠悠的。他拿筷子夾起一個生煎包咬了一口，皮薄，底部煎得焦脆，咬下去一股熱湯汁湧出來燙了舌尖，他嘶了一聲趕緊吹了兩口氣。餡是豬肉加蔥花調出來的，鹹香帶著甜味兒，跟他在長寧吃過的包子完全是兩種路數。
他正低頭對付第三個生煎包，聽見有人叫他。“小夥子。”聲音耳熟。
李清珞抬頭，劉大爺端著一碗餛飩站在旁邊，餛飩湯上飄著蛋絲和紫菜，熱氣騰騰地冒白煙。老頭今天換了件灰布褂子，手裡還捏了根油條。
“劉大爺，您也吃早餐？”李清珞往旁邊挪了挪，把對面的塑膠凳讓出來。
劉大爺坐下來，把餛飩碗擱好，先喝了一口湯，砸了咂嘴，然後從兜裡掏出個小瓶往湯裡倒了點醋。他拿筷子攪了攪，夾起一個餛飩送進嘴裡，嚼完了才開口：“住得慣不？昨晚上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李清珞說，“比火車上強百倍。”
“那可不。”劉大爺又喝了口湯，“火車上那是遭罪。你頭一回來海市吧？”
“嗯。”
“覺得咋樣？”
李清珞想了想，把最後一口生煎包塞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說：“熱鬧，比我們那邊熱鬧多了。早上起來街上就這麼多人，我們那小縣城這會兒還睡著呢。”
劉大爺笑了，皺紋在眼角堆成一摞一摞的。“海市就這樣，天亮就開張，天黑不收攤。你今兒個有啥打算？不是說去找活嗎？”
“吃完就去勞務市場轉轉。”李清珞說。
劉大爺把餛飩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抹了抹嘴，正色看著他說：“你去勞務市場我不攔你，但有幾句話我得先跟你說明白。”
李清珞放下筷子，認真聽著。
“頭一條，”劉大爺伸出一根手指頭，“凡是先要你交錢的活兒，一律別幹。什麼報名費。介紹費。服裝費，說得好聽，收了錢人就跑了。你一個外地來的，找都沒處找去。正規廠子招工不收這些亂七八糟的費用。”
李清珞點了點頭。
“第二條，”劉大爺又伸出一根手指頭，“看清楚是日結還是月結。你要是幹臨時工，最好拿日結的。幹一天拿一天的錢，心裡踏實。月結的廠子容易押工資，押你兩個月，你中間不想幹了走不掉，想幹又沒錢吃飯。”
“日結的活兒好找不？”
“好找。”劉大爺說，“前面街上那個勞務市場，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蹲著等活兒。搬貨的。裝車的。打掃衛生的，廠子缺人手就去那兒叫。運氣好一天能拿個七八塊十塊的。”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第三種，你要是找到月結的廠子，問清楚要不要押身份證。有些黑心老闆把身份證扣了，你想走都走不了。他讓你幹你不肯幹，他就拿身份證卡你。記住了，身份證不能離身，誰說都不給。”
李清珞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點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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