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見劉老師二十六號早上李清珞起得早。吃過早飯，他把昨晚就準備好的那包茶葉從櫃子裡拿出來——海市帶回來的，用牛皮紙包著，外面拿細繩紮了個十字。茶葉不貴，但包裝看著利索，是個心意。
“去哪兒？”劉秀麗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往外走問了一聲。
“去學校找劉老師拿錄取通知書。”
“哦。”劉秀麗把一件溼襯衫抖開掛在晾衣繩上，“中午回來吃飯不？”
“回。”
李清珞推了院門出去。清晨的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涼意，路兩邊的稻田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霧，稻穗已經開始泛黃了，沉甸甸地垂著頭。他沿著那條走了三年的路往學校走，步子不急不慢。
學校門口還是那扇鐵柵欄門，門衛老頭正在掃院子，看見他就抬頭招呼了一聲：“李清珞？回來拿通知書吧？劉老師在辦公室呢，你直接過去。”
“謝謝李大爺。”李清珞穿過操場往那排灰磚平房走。操場邊上的楊樹長高了不少，樹幹上還留著幾道以前刻的字跡，被風吹雨打得模糊了。他掃了一眼，沒停步，走到教師辦公室那排房子前面，敲了敲第三間的門。
“請進。”劉國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李清珞推門進去。辦公室跟兩個月前沒什麼區別，還是那幾排書架。堆滿作業本的桌面。牆上掛著的課程表。劉國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疊表格，手裡拿著鋼筆在寫著什麼。抬頭看見是李清珞，他放下筆笑了：“來了？坐坐坐，正等著你呢。”
他彎腰從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海市輕工業學院”幾個紅字，信封口用膠水封著，邊角平整。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錄取通知書，昨天就給你準備好了。你自己開啟看看。”
李清珞接過來拆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硬紙。展開來，抬頭是“錄取通知書”五個大字，下面是他的名字。錄取專業。報到時間。報到時間寫著九月一日至九月三日，地點是海市輕工業學院城東校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通知書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裡。
“謝謝劉老師。”
劉國偉靠在椅背上，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個老師看著學生走出校門後長成了樣子時的那種欣慰。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茶葉拆了紙包聞了聞，然後抬頭看李清珞：“這茶哪來的？”
“海市帶回來的，不值幾個錢，就是個心意。”李清珞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劉老師，高中三年您操了不少心。要不是您當初幫我看了志願，我現在可能真去毛巾廠了。”
劉國偉擺了一下手：“你自己考的分數，志願也是你自己填的。我就是幫你把了把關。”他把那包茶葉放在桌角，拿手壓了壓紙包，然後認真地看著李清珞。
“通知書拿到了，我有些話得跟你說。”劉國偉雙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著，“你是我這幾年帶過的學生裡變化最大的一個。高二那會兒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上課從不舉手，課間也不跟人說話。我跟你談過好幾次，你都是低著頭嗯兩聲就完了。我當時真怕你把自己悶出毛病來。”
李清珞聽著沒插嘴。
“今年六月份你交志願表那天的樣子，我記得清清楚楚。”劉國偉說，“那天你站在辦公室裡的那個眼神，跟你以前不一樣了。後來聽你媽說你一個人去了海市打工，我心裡還想，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劉老師，我就是想明白了。再悶著過日子，什麼也改變不了。”李清珞說。
“明白就好。”劉國偉點點頭，“但有些話我作為老師還是得說。你到了大學，外面的世界比小縣城大得多，誘惑也多。你腦子活。嘴皮子利索。會來事，這些是好事，但你得守住初心。學本事的年紀，踏踏實實把書念好才是根本。賺錢可以，別把心思全擱在賺錢上。做生意什麼時候都能做，書錯過了這個年紀，後面補起來就難了。”
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沉了一點：“你剛說差點去毛巾廠，這話我記著。你現在的路是你自己掙來的，別走著走著把路走岔了。大學四年，學知識。交朋友。長本事，這些比什麼都重要。”
李清珞點了點頭。他能聽出來劉國偉這段話不是客氣話，是當老師的人對著自己真正看重的學生才會說的話。“劉老師，我記住了。唸書是根本，我不會把本末倒置。”
劉國偉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聽進去了，然後笑了一下，拍了拍桌子：“行了，我相信你。去了海市好好學，有空回來坐坐。你那個機械專業好好學出來，將來廠子裡缺技術員，好工作等著呢。”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透了口氣。外面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一片亮。他轉身看著李清珞說：“九月初報到，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下午的火車。”
“那你回去收拾收拾吧。”劉國偉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重新拿起鋼筆，“對了，你們那一屆的幾個同學，今天上午也有人來拿通知書。你妹妹昨天來拿過了，你的我特意給你留著，沒讓別人經手。”
李清珞站起來，把錄取通知書小心地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拉了拉開口。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劉老師，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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