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石屋的窗前。窗外是長山島的校場，親衛營的一隊士兵正在操練火槍齊射——整齊劃一的裝彈、舉槍、瞄準、擊發，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這是趙長纓帶了四年多的兵，從收編潰兵開始練起，一招一式磨出來的精銳。
新來的那四百多人，跟他們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年兩年。
但陸晏不在乎這個。
“長纓。“他轉過身來，看著趙長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們不是兵，他們是農夫。他們站不直、走不齊、連槍都攥不穩。“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忘了一件事。“
趙長纓微微抬了抬眉。
“這些人餓過。“陸晏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他們被流寇搶過、被官軍欺過、被稅吏逼過。他們的地沒了、牛沒了、家沒了。他們走了幾百里路，死了一路的人，自己還活著——不是因為他們運氣好，是因為他們命硬。“
他走回帥案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
“餓過的人有一個好處——他們知道什麼叫活著。你給他一口飯吃，他記你一輩子。你教他一門手藝，他練得比誰都刻苦。因為他知道：學不會、練不出來，就又要回到那條路上去——繼續餓、繼續跑、繼續死。“
趙長纓沒有說話。
他不是被說服了——他是在想。
趙長纓這個人不善言辭，但他不蠢。他自己就是遼東逃出來的軍戶遺孤——當年他也餓過、跑過、差點死過。是陸家收養了他，給了他飯吃、給了他刀槍，把他從一個半死不活的孩子變成了如今長山島上最能打的人。
他看了看窗外那些操練計程車兵，又想了想那些蹲在萊州棚子裡等著吃粥的農夫。
“半年。“他最終說了兩個字。
“什麼？“
“給我半年。“趙長纓站起來，“這四百多人，先不編入正規營。單獨拉一個訓練隊，我親自帶。先練體力、練佇列、練服從性。半年之後我再篩一遍——能用的編入步兵營，不能用的退到屯墾營去種地。“
陸晏看著他。
“你親自帶？你手上親衛營的事怎麼辦？“
趙長纓想了想。
“讓宋九暫代日常操練。親衛營是老底子了，操典爛熟於心，不需要我天天盯著。新兵訓練隊才是要緊的——這些人的底子太差，換個人壓不住。“
陸晏點了點頭。
“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許打人。“
趙長纓一愣。
“不許打人“——這話從陸晏嘴裡說出來，趙長纓頗有些意外。練兵哪有不打人的？戚家軍的軍紀是出了名的嚴酷——旗總打兵、百總打旗總，一層一層打上去，打出來的鐵軍。趙長纓自己練兵也是這個路子：不服管教的打、偷懶耍滑的打、操練犯錯的打。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兵不打不成器，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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