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九月初九。
重陽。
火器作坊在島西邊的一條石溝裡。
那條溝是天然的——兩壁是青灰色的石崖，中間一道狹長的平地，長不過百步，寬不過二十步。陸晏當初看中這地方，圖的就是它三面環石、一頭朝海：鍛爐的煙從溝口飄出去，被海風一卷就散了，遠處看不出名堂；萬一火藥出了岔子炸了，石崖也能擋一擋，不至於禍及全島。溝裡如今排著六座鍛爐、四盤鐵砧、兩間裝著風箱水輪的工棚，還有最裡頭那間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火藥庫。
天還沒大亮，溝裡的鍛爐就升起來了。
風箱呼噠呼噠地拉著，爐膛裡的炭火被吹得通紅，把半邊石崖都映亮了。叮叮噹噹的錘聲從一頭響到另一頭，此起彼伏，像一支用鐵和火合奏的曲子。
趙鐵站在最裡頭那盤鐵砧前。
老頭子今年七十四了。
七十四歲的趙鐵，腰已經直不起來了。他常年俯在鐵砧上打鐵，背早就駝了，如今站著的時候，整個人佝僂成一張拉滿的弓。頭髮鬍子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皮膚是幾十年爐火烤出來的醬褐色，手上的老繭和燙疤一層疊著一層，厚得像樹皮。
他正在驗一根銃管。
那是一根剛卷焊出來的燧發槍銃管。卷焊是造銃管最要緊的一道工序——把燒紅的鐵板裹在一根鐵芯上，一層一層地卷、一錘一錘地焊，焊出來的管子要厚薄均勻、內壁光滑、沒有一絲砂眼裂縫。這道工藝，趙鐵管它叫“雙層卷焊法“——是他當年在戚家軍裡跟一個老師傅學的，幾十年來，長山島上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精。
驗銃管要看、要摸、還要聽。
趙鐵把銃管舉到眼前，眯起眼睛，順著管子往裡看——看內壁的光亮，看有沒有暗藏的砂眼。
他看了半天。
然後皺起了眉。
“四兒。“他喊了一聲。
不遠處一座爐子邊的漢子應聲過來。這人三十出頭，膀大腰圓，一臉的絡腮鬍子，是趙鐵的大徒弟，叫錢老四。槍管鍛造這一攤，如今平日裡就是他領著幹。
“師傅，咋了？“
趙鐵把銃管遞給他。
“你看看這根。裡頭，靠尾上那段。“
錢老四接過銃管，學著師傅的樣子舉到眼前。他看得比趙鐵快——年輕，眼神好。
“……有道暗紋。“他看了一會兒，“不深，像是卷的時候差了半錘，沒焊實。“
“嗯。“趙鐵點了點頭，“我也看著像。可我這眼神……“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在那兒。
他這雙眼睛，年輕的時候能在爐火裡分出十幾樣火色的深淺——鐵燒到啥時候是櫻桃紅，啥時候轉橘紅，啥時候到了明黃該出爐，全憑這雙眼睛。可如今不行了。這兩年眼睛越來越花，近處的東西看不真，爐火一晃就更花。方才那根銃管，他舉著看了半天，愣是拿不準那道暗紋是真有，還是自個兒眼花。
要在十年前，這種事根本不用問第二個人。他一眼就能定。
“這根挑出來，回爐。“趙鐵說，“記上，別混進合格的裡頭。“
錢老四應了一聲，把銃管擱到一邊的“回爐“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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