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二月初九。
長山島東北角，有一道深切入山體的石溝。溝壁兩側是陡峭的崖面，底部是一片被潮汐沖刷出來的平坦碎石灘。這道石溝原本是島上漁民傾倒魚內臟和蝦殼的地方，腥臭難聞，連海鷗都懶得來。
如今這裡是長山島火器作坊的所在。
選在這裡有三個道理：其一，石溝三面環崖，頂上有人把守，外人窺探不到；其二，溝口朝著大海，萬一炸了膛走了火，不至於傷及營房和庫房；其三，海風灌進來能排煙散熱，匠人們不至於在密閉的屋子裡被硝煙薰出毛病來。
這三條好處，是孫元化到島上的第一天就提出來的。
此刻，孫元化正站在作坊正中的一張寬大木案前，案上攤著一幅他親手繪製的圖紙。圖紙用毛筆和鐵針雙重勾勒，精細得像一幅工筆畫——那是一支燧發槍的全部零件拆解圖，從槍管、槍機、擊錘、燧石夾、火藥池到槍托，每一個部件都標註了尺寸，尺寸旁邊還用蠅頭小楷寫了加工要求。
“趙師傅，你過來看。“
孫元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沉穩節奏。他年過半百，面容清瘦，頜下蓄著一部花白的短鬚。若不是雙手上那些火藥灼傷的疤痕和老繭，看著倒像是個教書的塾師，而非跟鐵與火打了半輩子交道的火器大家。
趙鐵放下手中的銼刀，擦了擦手上的鐵屑，湊到案前來。
趙鐵四十出頭，中等身量，面色黧黑，兩條胳膊上肌肉虯結，是常年掄錘子打鐵練出來的。他原是登州火器工坊的匠頭，手藝精湛，尤其擅長鍛打槍管。孔有德之亂中，登州工坊被毀，趙鐵帶著幾個徒弟輾轉流落，最終被沈青找到，引薦到了長山島。
“孫先生請講。“趙鐵的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拘謹。他雖是匠人出身，但對孫元化這樣的人物，打心底裡敬服。當年孫先生在登萊巡撫任上推行西洋火器的事蹟，在登州軍器匠人中間幾乎無人不知。
孫元化點了點圖紙上的槍管截面圖：“趙師傅，你這邊打出來的槍管，口徑參差不齊。我量過上個月交出來的四十支槍，槍管內徑從五分二到五分六都有。相差雖然不大，可鉛彈是按固定模子澆鑄的——彈丸大了塞不進去，小了打出去亂飄，都是問題。“
趙鐵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孫先生說得是。這個……確實是末了的短處。以前在登州的時候，咱們打槍管全憑手感和經驗，哪個師傅打的管子配哪個師傅鑄的彈，自家心裡有數。可如今人手一多，這路子就行不通了。“
“正是這個意思。“孫元化抬起頭，目光環視了一圈作坊裡忙碌的身影。
作坊裡如今有匠人五十餘人——原先趙鐵帶來的二十多個老班底，加上上個月新到的二十九名工匠。這二十九人也是沈青從登萊沿岸蒐羅來的，有打鐵的、有做木工的、有燒窯的，底子參差不齊，但多少都跟匠作這一行沾邊。
人多了是好事，但問題也隨之而來——每個匠人的手法不同、習慣不同，打出來的東西尺寸不一，零件無法互換。一支槍的槍機壞了，不能拿另一支槍的槍機換上去，必須單獨修配。這在小規模生產時尚且湊合，一旦擴大產量，便成了致命的瓶頸。
“我的意思是，從今日起，咱們的作坊要改規矩。“孫元化從案上拿起一根他讓人特製的鐵尺，遞給趙鐵。
趙鐵接過來掂了掂，發現這鐵尺與尋常的尺子不同。尺面上的刻度極細極密，每一分之間又分出了更小的格子，末端還焊著一個可以卡入槍管內壁的弧形鐵片。
“這是量規。“孫元化解釋道，“以後每一根槍管打完，都要用這把量規卡一卡。內徑不到五分四的，不要；超過五分四釐半的，也不要。只有落在這個範圍之內的，才算合格。“
趙鐵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把量規，兩道粗眉擰在了一起。
“孫先生，您這標準……怕是太嚴了些。“他斟酌著措辭，“打槍管不是鑄銅錢，鐵料的成色批批不同，炭火的溫度也不好精準把控。要求每根管子都卡在一釐的範圍裡，廢品率怕是要翻好幾番。“
“廢品率高了，咱們就想辦法降下來。“孫元化的語氣不急不緩，但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堅定，“趙師傅，你想一想——如果每根槍管的口徑都一樣，那鉛彈就只需要一種模子。一種模子澆出來的彈丸，哪支槍都能用。戰場上槍壞了，把彈丸倒給旁邊的人，接著打。不用現鑄，不用挑揀。光是這一條，就能救多少條命？“
趙鐵怔了一下。
他是匠人出身，想的是手藝和工序；孫元化想的卻是戰場。
沉默片刻後，趙鐵重重地點了點頭：“孫先生說得對。末了這就去試。不過——“
他抬頭看了孫元化一眼，神情認真起來：“要做到這個標準，光靠錘子和眼睛不成，得上鑽膛的法子。用鉸刀把粗打的槍管內壁重新絞一遍，絞到尺寸齊整為止。這個工序費時費工，但出來的管子確實能達標。“
孫元化的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色：“趙師傅果然是行家。鑽膛之法，西人稱之為“鏜削”，正是我要說的。“
他轉身從案下抽出另一幅圖紙，展開來——上面畫著一臺簡易的鏜床構造圖。一根粗鐵軸橫穿木架，軸端裝著圓柱形的鉸刀頭，由水力或人力驅動旋轉。槍管固定在木夾具上，緩緩推入鉸刀頭中，鉸刀旋轉著將槍管內壁刮削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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