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七月初二。
沈青是深夜到的。
他不走碼頭的正門——從來不走。他有自己的路線：從島北面一處礁石縫隙攀上去，翻過一道矮崖，穿過作坊後面的那片碎石灘，沿著山坡上一條几乎看不出痕跡的小徑，繞到中軍石屋的後門。整條路不走大路、不經哨位、不見人影，像一條蛇無聲無息地從暗處鑽進來。
他進門的時候，陸晏還沒有睡。
帥案上的油燈燃著，燈芯已經續過一回了。桌上攤著幾份公文——海防學堂第二期的學員名單、宋應星提交的水力鍛錘試製方案、齊五關於下月南洋航線的出航計劃。陸晏正在批最後一份，聽到後門輕輕一響，筆沒有停。
“來了？“
“來了。“沈青關好門，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裹，擱在帥案角上。
包裹裡是一摞寫滿蠅頭小楷的薄紙。紙張是特製的，比尋常書信紙窄一半、薄一半，捲起來可以塞進竹管或者鞋底的夾層裡。字跡是沈青手下一個叫“老周“的暗探寫的——此人原是順天府衙門的書吏，字寫得極小極工整，一張巴掌大的紙上能寫下三四百字。
“京師的訊息？“陸晏擱下筆，把紙攤開來看。
“不止京師。“沈青在門邊的條凳上坐下來，聲音壓得極低，“遼東的。“
陸晏的目光落在第一頁紙上。
第一行字寫的是——“崇禎九年四月十一日，後金汗皇太極於瀋陽即皇帝位，改元崇德，改國號為大清。“
陸晏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沒有動。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前世讀過的歷史裡，這一頁翻過無數遍。崇禎九年，西元一六三六年，皇太極在盛京——也就是瀋陽——舉行了盛大的登基典禮，接受了滿蒙漢各部的朝拜，正式建立了大清帝國。從這一刻起，“後金“這個偏居遼東的地方政權，變成了一個公開宣稱要與大明爭天下的帝國。
但知道是一回事。看到情報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是另一回事。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是關於清朝建制的詳細情報。沈青的暗探不知花了多大力氣才打探到這些——資訊零散、來源混雜，有的是從遼東逃出來的漢人口中問來的，有的是朝鮮義州暗樁轉來的，有的是京師兵部的訊息經過商路暗線輾轉傳回的。沈青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把這些碎片拼成了一份相對完整的報告。
報告的核心內容有三條。
第一條：八旗建制整編完畢。皇太極在原有滿洲八旗的基礎上，正式編成了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三套八旗共二十四旗，總兵力估計在十萬以上。其中漢軍旗的組建意義尤為重大——這意味著皇太極手下已經有了一支成建制的、由漢人組成的軍隊，這些人使用火器、熟悉明軍戰法，是將來入關作戰的利器。
第二條：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被封為藩王。孔有德封恭順王、耿仲明封懷順王、尚可喜封智順王。這三個人都是從大明叛逃過去的，帶去了大量的火器技術和工匠。他們的受封不僅僅是一種政治安撫——更重要的是，他們所率領的部隊被編入了漢軍旗體系，成為了清軍正規軍的一部分。
第三條：清軍的火器水平正在迅速提升。孔有德叛逃時帶走了登萊的大批火炮和工匠——那些火炮裡有相當一部分是孫元化當年主持引進的紅夷大炮。如今這些火炮被清軍消化吸收，配合孔有德帶去的炮手和鑄炮匠人，清軍的火炮實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陸晏把三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然後他放下紙，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
第二天上午，陸晏在中軍石屋召集了核心班底。
到的人不多——趙長纓、沈青、茅元儀、孫元化。胡靜水去了蓬萊處理商號的事，不在島上。宋應星和趙鐵沒有被叫——這個訊息跟他們的工作沒有直接關係，不必讓太多人知道。
五個人圍坐在粗木桌旁邊。桌上攤著一幅大地圖——這幅地圖是茅元儀到島上之後親手繪製的，比朝廷兵部存檔的任何一幅都詳細。從遼東到山東、從京師到中原，山川河流、關隘城池、驛站道路，一一標註。地圖的右上角畫著遼東半島和瀋陽的位置，瀋陽兩個字旁邊，茅元儀用硃筆畫了一個小圈。
陸晏把沈青的情報摘要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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