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化抬起頭。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剛從一個很深很遠的地方回來。
“你覺得清軍的火器水平如今到了什麼程度？“
孫元化沉吟了一會兒。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那些火器的底子就是他自己打的。
“孔有德帶走的紅夷大炮，原物不超過二十門。“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苦澀，“但鑄炮的模具和工匠都帶走了。四年時間——如果他們一直在鑄，保守估計能仿造出四五十門。質量未必比咱們如今的好，但數量……足夠了。“
他又頓了一下。
“火銃方面，孔有德的人裡有懂造鳥銃的匠人，但不懂燧發槍——燧發槍的技術是大人到了長山島之後才搞出來的，孔有德走的時候沒見過。所以清軍的火銃水平應該還停留在火繩槍階段。這是咱們目前唯一的優勢。“
陸晏點了點頭。
他看著地圖上瀋陽的位置，目光沿著遼東半島的海岸線緩緩南移，經過旅順口、經過渤海灣、經過廟島列島，最後落在了長山島的標記上。
兩個點之間——瀋陽和長山島——隔著整個遼東半島和一片大海。
“茅先生，“他開口了，“皇太極稱帝之後，下一步會做什麼？“
茅元儀想了想，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瀋陽經蒙古繞道，直插京畿。
“入關。他遲早會再入關。前三次入關都是劫掠——搶人、搶糧、搶牲畜，搶完就走。但這一回不一樣了。稱了帝、建了國、編了二十四旗——他的胃口已經不是劫掠了。他想要的是——“
茅元儀在北京的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這個。“
屋裡又沉默了。
陸晏看著地圖上北京那個小小的方塊，心中翻湧的東西遠比在座任何人都多。
他知道皇太極會怎麼做。他知道崇禎十一年清軍第四次入關，盧象升在鉅鹿戰死。他知道崇禎十四年松錦之戰，曹變蛟突入清軍大營差點殺了皇太極，最後功敗垂成。他知道崇禎十六年孫傳庭被逼出關，潼關一戰身死國滅。他知道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帝吊死在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樹上。
這些事，還沒有發生。
但它們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逼近。
皇太極稱帝——這是一個節點。從這個節點開始，歷史的齒輪會越轉越快。留給他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沈青。“陸晏忽然叫了一聲。
沈青直起身來。
“從現在起，遼東方面的情報收集要加倍。我需要知道清軍的一切動向——兵力部署、糧草調運、將領調動、入關路線的勘探。尤其是蒙古方面——皇太極每次入關都是繞道蒙古，蒙古那邊的訊息至關重要。“
“屬下明白。“沈青點了點頭，“朝鮮義州那條暗樁可以用——義州離瀋陽不遠，訊息傳過來比走京師的路線快半個月。“
“用。“陸晏說，“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另外幾個位置：宣大、河南、陝西。
“京師那條線也要加強。不光是盯著清軍——流寇那邊也要盯緊。李自成、張獻忠，這兩個人的走向同樣重要。“
沈青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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