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巳時。
車隊終於駛出了荒涼的魯北平原,越過德州,進入了北直隸的地界。
越往北走,運河上的船隻越發密集,官道上的關卡也越發森嚴。這裡畢竟是京畿重地,是天子腳下的門戶,每一道關卡都像是一隻張著大嘴的吸血獸,貪婪地盯著過往的每一個行人。
靜海鈔關。
這是進入天津衛前的最後一道鬼門關。負責這裡的戶部稅吏和巡檢司兵丁,那是出了名的眼毒手黑,哪怕是過往的蚊子都要被刮下一層油來。
“停下!都停下!”
幾個挎著腰刀、歪戴帽子的稅丁攔住了車隊。他們看著那二十輛沉甸甸的大車,尤其是那幾輛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車轍印壓得極深的重車,眼中瞬間冒出了貪婪的綠光。
“哪來的車隊?車上裝的什麼?路引呢?都給老子拿出來!”
領頭的一個小旗官,滿臉麻子,手裡提著一根包鐵的水火棍,大聲喝罵著,伸手就要去掀第一輛車的苫布。
如果是普通的商隊,這時候早就該陪著笑臉上前塞銀子了。
但陸晏沒有動。
甚至連車都沒下。
他坐在馬背上,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神色淡漠,彷彿沒聽見對方的叫囂。在他身側,趙長纓按刀而立,那一身經過數次血戰洗禮出來的煞氣,讓靠近的稅丁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嘿!你這書呆子,聾了?”麻子小旗大怒,一棍子砸在車輪上,震落一片泥土,“老子問你話呢!不想死就……”
“放肆。”
陸晏終於放下了書。他並沒有看那個小旗,而是側過頭,對身邊的趙長纓淡淡說道:“長纓,告訴他,大明律對阻攔舉人車駕、驚擾聖人書籍者,該當何罪?”
趙長纓冷著臉,上前一步,聲音如鐵石撞擊:“大明律:生員舉人乃國家儲才,非有司公文,不得隨意搜檢其行裝書籍。阻攔者,杖六十,革職!”
“舉……舉人?”
麻子小旗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陸晏。這年頭冒充讀書人的多了去了,但敢這麼硬氣,還帶著這麼多帶刀護衛的,卻不多見。
陸晏從袖中掏出一份燙金的文書,並未遞過去,只是在空中展開。
那是濟南府頒發的“乙未科舉人”告身,上面鮮紅的大印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更重要的是,車隊最前方那面迎風招展的旗幟上,除了“滋陽陸氏”,還繡著兩個讓所有小吏都心驚膽戰的大字——
【舉人】。
雖然陸晏只是舉人,沒有官身,但在這種基層關卡,這種模糊的稱呼最能唬人。只要是舉人老爺,那就是天上的星宿,是未來的縣太爺,是他們這種胥吏惹不起的存在。
“啊……這……”麻子小旗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他雖然橫,但也知道有些人惹不起。得罪了商賈最多也就是少拿點錢,得罪了這種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回頭人家一封帖子遞到上面,他這身皮就得扒了。
“原來是舉人老爺!”麻子小旗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只是……這上頭有令,嚴查違禁物資。您這車上……”
“車上乃是本官進京備考的孤本書籍,以及資助同窗的筆墨紙硯。”陸晏指著那些封條嚴密的大箱子,語氣中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傲慢與不耐煩,“怎麼,你要開箱驗書?這些古籍若是受了風、沾了塵,亦或是被你們這些粗人弄壞了一頁,把你們這鈔關賣了都賠不起!”
“這……”麻子小旗有些為難。這車轍印這麼深,裝的肯定不是書,但他也不敢真去翻舉人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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