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三月初十
這一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京城的雪下得比濟南還要大,紫禁城的紅牆黃瓦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顯得格外肅穆莊嚴。而千里之外的濟南府,同樣是一片銀裝素裹。運河早已封凍,往日里千帆競發的河道,此刻像一條死去的巨蟒,僵硬地橫臥在齊魯大地上。
陸府,後院暖閣。
屋內的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幾盆反季節的水仙開得正豔,散發著幽幽的清香。但這溫馨的氛圍,卻融化不了屋裡幾人臉上的寒意。
陸晏手裡拿著一封剛從京城加急送來的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蓋了一個特殊的硃砂印記——那是一枚雙龍戲珠的私印。這印記,陸晏太熟悉了,那是內官監太監王體乾的私信。
“東家,京城那邊怎麼說?”
胡靜水手裡捧著年底剛盤出來的總賬本,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位老賬房最近老得很快,這一年實在是太折騰了。萬曆爺駕崩了,泰昌爺登基一個月因為那顆著名的紅丸也駕崩了,現在是那位年僅十六歲的小木匠天啟皇帝坐龍椅。一年三帝,國喪連著國喪,這大明朝的天變得比孩子的臉還快。
“大變天了。”
陸晏將信紙在炭盆上方輕輕烘烤,看著上面用特殊藥水書寫的字跡逐漸顯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公公升了。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掌內官監。”
“司禮監秉筆?”
胡靜水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賬本差點沒拿穩。
他雖然只是個賬房,但也知道這五個字的分量。在大明朝的權力架構裡,這基本上就是“內相”的預備役,擁有代皇帝“批紅”的權力。內閣的票擬,若是沒有司禮監的批紅,那就是一張廢紙。
“這……這是大喜事啊!咱們豈不是抱上了一條通天的大腿?”趙長纓在旁邊興奮地搓了搓手,他是個武人,想得簡單,只覺得背靠大樹好乘涼。
“是通天的大腿,也是要命的絞索。”
陸晏把信看完,隨手扔進炭盆,看著它瞬間化為灰燼,眼神晦暗不明。
“信裡說,宮裡那位魏公公(魏忠賢)如今深得聖寵,正在大肆擴充羽翼,招兵買馬。王公公希望我們今年的‘孝敬’,在去年的基礎上翻兩番。而且,指名要遼東的貂皮和人參,說是要給魏公公祝壽。”
“翻兩番?!”胡靜水的聲音都變了調,心疼得直哆嗦,“東家,這可是獅子大開口啊!咱們去年的利潤雖然不錯,但大多都投在擴建車隊、囤積鐵料和養那幾百號難民身上了。賬面上的流動銀子本來就緊,這一下子抽走這麼多……咱們的資金鍊會斷的!”
老胡頓了頓,壓低聲音勸道:“而且,東家,現在外面的風評可不好。士林都在罵魏忠賢是‘閹賊’,罵他是第二個劉瑾。咱們要是跟他綁得太緊,萬一哪天東林黨那幫清流得勢了,咱們這就是‘閹黨餘孽’,是要被抄家的啊!”
陸晏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
他在思考。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歷史的走向。東林黨,那群自詡清流的文官,嘴上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他們代表的是江南士紳、大地主的利益,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黨同伐異,最看不起的就是武夫和商人。
“老胡,你覺得我們現在是在做什麼生意?”陸晏突然問道。
“這……車馬行?軍火?或者是依附權貴的皇商?”胡靜水遲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