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六月二十,濟南府。
章丘礦區的風波剛平,一場更大的危機便接踵而至。這次來的不是神棍,而是穿著官袍的強盜。
陸記大營的擴建工程正如火如荼。五百畝的荒地上,圍牆已經起了一丈高,甚至修起了兩座能夠俯瞰運河的磚石望樓。
然而,就在這一天上午,一隊鳴鑼開道的官差包圍了營地大門。
領頭的不是之前的戶房孫主事,而是一位身穿緋色官袍(五品以上)、頭戴烏紗、面容清瘦卻眼神陰狠的官員。
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周道登。
此人是朝廷新派來巡視山東防務的“憲臣”,手裡握著糾察奸佞、整頓治安的大權。他不像那些只想撈錢的地方官,他要的是“名”——當然,是在撈夠了錢之後的“清名”。
“停工!全部停工!”
周副使站在營門口,指著那面“內官監皇木採辦”的黃旗,冷笑連連,“好大的膽子!拿著雞毛當令箭!竟然敢在省府重地私築塢堡、蓄養死士!你們是要造反嗎?!”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連門口站崗的趙長纓都愣了一下。
“這位大人,我們是內官監的皇商,這地也是王公公批的……”趙長纓上前辯解。
“放肆!”
周副使怒喝一聲,“本官乃是按察司副使,管的就是山東的一草一木!內官監管得了宮裡的木頭,管得了大明的律法嗎?大明律例:民間私修城垣高逾一丈者,斬!私藏甲冑火器者,誅三族!”
他大手一揮:“來人!把這違制的圍牆給我扒了!把那些拿著火銃的亂民給我拿下!本官懷疑這裡窩藏白蓮教妖人,要嚴查!”
這一招太毒了。
他避開了“皇木”這個敏感點,直接死死咬住“治安”和“違制”這兩個死穴。在萬曆末年,各地民變四起,朝廷對地方武裝極為敏感。陸晏這營地修得確實太像要塞了,這是硬傷。
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官兵就要往裡衝。
陸記的護衛隊立刻舉起了手中的長槍和火銃,雙方在營門口對峙,劍拔弩張,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
“住手!”
陸晏從營地裡快步走出。他今天穿了一身儒衫,但臉色卻比平時更加冷峻。
他看出了這個周副使的來路。這不是那種只要幾十兩銀子就能打發的小鬼,這是一隻餓極了的官場惡狼,他是衝著把陸記連皮帶骨吞下去來的。
“學生陸晏,見過憲臺大人。”陸晏拱手行禮,禮數週全。
“你就是那個陸晏?”周副使斜睨著他,眼神中透著貪婪與不屑,“聽說你在濟南府手眼通天,連戶房都被你買通了?但在本官這裡,這套不好使。”
周副使指著身後的官兵:“今日,要麼你把這違制的城牆拆了,交出所有火器,束手就擒;要麼,本官就治你個‘勾結白蓮、意圖謀反’的罪名!你自己選!”
陸晏神色不變,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
“大人,借一步說話?”
“哼!有什麼話,就在這說!本官事無不可對人言!”周副使擺出一副清官的架勢。
陸晏笑了。他太瞭解這種官員了。嗓門越大,說明要價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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