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南門的空氣黏稠得像是一鍋煮壞了的漿糊。昨夜潑灑的金汁和石灰雖然已經被沖刷,但那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卻滲進了城磚的縫隙裡,怎麼也散不掉。
晨霧還沒散去,城外就傳來了沉悶的“隆隆”聲。
陸晏站在敵樓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隻單筒望遠鏡。這是他半年前透過那條“御馬監線”從一個澳門葡萄牙商人手裡收來的殘次品,經過趙鐵重新打磨鏡片和校準光軸後,雖然邊緣還有些畸變,但足夠看清二里地外的動靜。
鏡頭裡,灰濛濛的霧氣中,幾十個龐大的黑影正在緩慢蠕動。
“偏廂車。”陸晏放下望遠鏡,眉頭微微蹙起,“徐鴻儒還真下了血本。看來昨天的‘洗澡水’把他惹急了。”
所謂的偏廂車,其實就是加強版的盾車。厚重的硬木板上覆著生牛皮,下面裝有四個甚至六個輪子,既能擋箭矢,又能防沸水。在這亂世,能搞出幾十輛這種重型攻城器械,說明白蓮教裡有懂行伍的高人,或者他們劫了官軍的武庫。
“東家,這玩意兒是個硬茬。”
趙長纓站在旁邊,臉色有些凝重。他緊了緊手中的雁翎刀,指著那越來越近的黑影,“硬木加牛皮,至少兩寸厚。咱們的弩箭射上去就是個牙籤,根本透不進去。等他們推到城牆根下,那些‘神兵’躲在車底下挖牆角,或是架雲梯,咱們的金汁也潑不進去。”
這是一種針對性極強的戰術升級。物理防禦增加了,化學攻擊失效了。
城頭上的衛所兵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昨天的勝利帶來的短暫士氣,隨著那些巨大怪獸的逼近,正在迅速冷卻。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刀槍不入!”
城下的口號聲再次響起,這次比昨天更加狂熱。盾車後面,跟著的是徐鴻儒的親衛隊——“護法神兵”。他們不像流民那樣衣衫襤褸,而是穿著從官軍屍體上扒下來的棉甲,手持長刀,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東家,怎麼辦?要不要把預備隊的滾木都推下去?”趙長纓問道。
“不用。”
陸晏從懷裡掏出那本從不離身的硬皮本,看了一眼上面記錄的風速和溼度,“物理防禦增強了,那我們就換一種能級更高的物理攻擊。”
他轉過身,對一直處於待命狀態、甚至在昨天最危急時刻都沒讓上場的第三小隊揮了揮手。
“趙叔,讓你的‘裝修隊’上場吧。”
蹲在牆角的趙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把旱菸袋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來吼道:“都給老子精神點!平日裡吃的肉、領的賞,就在這一哆嗦了!”
四十名漢子站了起來。
他們與其他護衛不同,沒拿刀盾,也沒背弩,而是每人手裡提著一杆黑沉沉的鐵管。這是趙鐵帶著工匠們在濟南西郊的秘密作坊裡,用精鋼卷制、鑽膛工藝打磨出的改良版燧發槍。
雖然受限於彈簧鋼的工藝,擊發率只有七成左右,這可以透過增加樣本量(排槍齊射)來彌補。
“全部人,退後三步,給火器隊讓出射擊位!”
隨著趙長纓的吼聲,城垛口的弓弩手迅速後撤。四十名火槍手分成了三排,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第一排上前,槍管架在垛口上。黑洞洞的槍口,在這個灰暗的清晨顯得格外猙獰。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盾車推進到了最佳距離。躲在車後的白蓮教頭目揮舞著令旗,以為這次又能像往常一樣,頂著官軍軟弱無力的箭雨衝到城下。
“七十步。”陸晏冷靜地報出了資料,“在這個距離上,鉛彈的動能足夠擊穿兩寸厚的硬木板。”
他沒有像戲文裡的將軍那樣大喊大叫,只是像個發令員一樣,輕輕把手向下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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