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的六月初六,宜出行,忌安葬。
濟南城南的陸記車馬行總號,此刻被籠罩在一片肅殺而忙碌的氛圍中。連綿了半個月的陰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然壓得極低,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抹布。
巨大的後院工棚裡,火星四濺,鋸木聲和錘擊聲交織成一首粗獷的工業交響曲。
“快!把這塊鐵皮釘死!鉚釘要燒紅了打,別給我省炭火!”
趙鐵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虯結,手裡拎著一把四十斤重的大鐵錘,正對著一輛大車的輪軸咆哮。在他身後,三十幾個工匠正像流水線上的工人一樣,對這批車輛進行最後的“魔改”。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大車了。
陸晏站在二樓的連廊上,手裡拿著那個硬皮本,目光審視著下面的“產品”。
這是他結合前世防雷車理念和明代偏廂車結構設計的“重型武裝運輸車”。每輛車的兩側都加裝了三寸厚的榆木擋板,擋板外層包著熟鐵皮,內層填了壓實的棉絮——這不僅能防箭矢,甚至能在五十步距離上擋住鳥銃的鉛彈。
車頂是一個拱形的活動雨棚,覆蓋著刷了三遍桐油的厚帆布。既能防雨,防止火藥受潮,一旦遇到火攻,還能迅速拆卸拋棄。
“東家,這車改得太沉了。”
範福拿著物資清單走過來,一臉肉疼,“原本一輛車能拉三十石,現在加上這些鐵皮木板,只能拉二十石了。而且這造價……改一輛車的錢,夠買三輛新車了。”
“範福,這一趟我們運的不是糧食,是命。”
陸晏頭也沒回,依然盯著工棚,“如果是普通生意,自然要算載重比。但這趟是去闖鬼門關。如果車被劫了,人被殺了,你省下的那點載重有什麼用?記住,在這個亂世,‘生存率’才是最高的利潤率。”
他合上本子,轉身下樓。
“集合。”
一聲令下,淒厲的銅哨聲響徹車馬行。
短短半盞茶的工夫,四百五十名全副武裝的漢子已經在院子裡列隊完畢。
這是一支混編部隊。其中一百五十人是陸記的老底子,也就是那支在南門見過血的“特勤隊”;另外三百人,是這兩天拿著官府的“團練”批文,緊急招募的流民老兵和潰散的衛所精銳。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棉甲——這是陸晏特意選的顏色,耐髒,且在夜間隱蔽性好。每個人的左臂上都綁著一條醒目的紅色布帶,那是“濟南團練”的識別標識。
“弟兄們。”
陸晏沒有站在高臺上訓話,而是走到隊伍中間,目光掃過一張張粗糙卻充滿殺氣的臉龐。
“這趟去兗州,三百里路,全是爛泥坑和流寇。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是為了那十兩安家銀子來的。沒錯,我陸某人給錢大方,但我也有規矩。”
他指了指旁邊一輛已經裝載完畢的大車。
“車在人在,車毀人亡。這不是嚇唬你們。如果丟了軍糧,不用流寇動手,官府就會砍了我們的腦袋。所以,我們要像護著自家婆娘一樣護著這些車。”
“出發!”
……
午時三刻,濟南南門大開。
守城的衛所兵和圍觀的百姓驚訝地發現,那支傳說中的“陸家軍”並沒有偷偷摸摸地溜走,而是擺開了一副近乎“閱兵”的架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