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天還沒有亮透。
碼頭上的水霧籠著,薄薄一層,貼地漫開,把繫纜的木樁一半沉進去,只露出上半截,像是從水裡長出來的樁子,孤零零立著。天色是灰藍的,那種日出之前最後一段深,遠處海面和天的分界線模糊,看不清邊際。
範福把行李搬上船,兩個箱子,一個裝換洗衣物,一個裝公文和路上用的官牒,另有一隻單獨的小木箱,用銅釦鎖著,這隻箱子,是陸晏自己從書房帶出來,親自搬上船,放進艙裡靠窗的位置,放的什麼,沒有人問,範福見他搬進去,轉身去整理別的事,也沒有多看。
趙長纓站在船舷邊,看著起錨的水手把纜繩解開,甩上船頭,轉過身來問道:
“少爺,這趟走幾天?“
“快的話,去一來一,七八天,“陸晏從艙裡出來,站上甲板,掃了一眼碼頭,燈籠的火在水霧裡暈開,黃的,大的,邊緣模糊,“慢的話,十天出頭。“
“帶幾個人?“
“你,加兩個親兵,“陸晏說道,轉頭看了趙長纓一眼,“不是去打仗,帶多了扎眼——名義是視察戰船營造,持同知官牒,到寧遠那邊繞一圈,回頭經過登州,順道拜訪孫大人,這個說法,不超過四個人知道。“
趙長纓點點頭,不再多問,跳到甲板另一側,去看水手撐篙。
船離了碼頭,水霧把登州城的輪廓一點一點往船尾推,城樓先淡,再模糊,最後只剩城牆頂上一盞燈火,隔著霧,黃的,暈散,暈散,不見了。
陸晏沒有回身去看,進了艙,在窗邊的板凳上坐下,把那隻小木箱取出來,放在膝頭,沒有開啟,只是放著。
船在水上走,水拍著船底,咚咚的,有節律,像是某種穩定的心跳。凌晨的風從窗縫透進來,帶一股水腥氣,涼而清,讓人醒神。
他把那隻小木箱的重量在膝頭感受了一下,想起裝進去的東西。
是長山島分坊裡最新出的一支燧發槍,趙鐵上個月才調整完擊發機構,重新配過的主簧,扣動擊錘的力道比原來輕了將近三成。他讓趙鐵從這批成品裡挑了一支最好的,槍管裡外用細布擦過,槍托的木紋看得清楚,不是樣品,是實用的成貨,上了膛能發的那種。
這支槍,他自己試過。打了七次,七次全發,沒有一次啞火。
他出發前,沈青最後說的那段話還在腦子裡——
“孫元化這個人,在登州衙署裡,談炮務,話最多;談朝廷人事,話最少;談寧遠城頭那幾天,也少,但少得不一樣,不是不想說,是沒有人能接得住那些話,所以乾脆不說。“
沈青說完這番話,停了一下,看了陸晏一眼,才退出去。
那一眼的意思,陸晏懂。
沈青在錦衣衛北鎮撫司當過年頭,見過太多最後憋死在衙署裡的人,才能那種死法,死之前從沒有人能接住他們的話,死了以後,也沒有人記得他們說過什麼。這種事對沈青而言是切膚的,他說給陸晏聽,不是感慨,是提示。
陸晏在那隻木箱上壓了壓手,把這段話在腦子裡轉完,起身出了艙,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
天色開始變了,深藍往東邊退,東邊的線上透出一道魚肚白,細的,像是被誰用了極細的筆,在天和海的交界處描了一道,描完就不動了。白裡帶著橘,是日出之前最短暫的那種顏色,一眨眼就過去,來不及記,只能看見。
趙長纓站在船頭,見他出來,轉過身,說道:
“出來了?吃點東西吧,範福在船艙裡備著熱的。“
“等一會兒,“陸晏站在甲板上,順著風看了看前方的水面,“快亮了。“
趙長纓也就不再催,轉回去看前方,兩個人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那道魚肚白慢慢往上漫,把天邊染成橘,染成紅,最後染成亮的金,日頭從海面下壓著冒出來,那一刻,整個海面像是被人打翻了一大片燙金,晃得眼睛發酸。
“走吧,“陸晏說道,往船艙走,“去吃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