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有防備,但他還是會去——因為不去的後果更嚴重。不去,是抗命,是不受節制,是給袁崇煥一個堂堂正正動手的理由。去了,至少還有一層“我來了,我配合了“的面子在,面子在,刀就不一定落得下來。
這是一個被逼進死角的人做出的選擇。
陸晏把紙條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他在心裡把那張棋盤重新擺了一遍。
袁崇煥的帖子,寫的是閱兵犒師。閱兵犒師,是督師的職權範圍,名正言順,任誰也挑不出毛病。地點選在雙島——雙島在東江鎮轄區以內,但離皮島有一段水路,毛文龍到了雙島,就離開了他最熟悉的地盤,身邊能帶的人有限,接應的距離也拉長了。
請帖是一張紙,但那張紙底下壓著的東西,比紙重得多。
陸晏睜開眼,把紙條摺好,開啟抽屜,擱進去。抽屜裡那些紙條又多了一張,擠在一起,厚了一層。他把抽屜推上去,扣好,重新拿起筆,把方才凝在筆尖上的墨在硯臺邊沿颳了刮,刮乾淨了,蘸了新墨,去批下一份公文。
公文是關於登州衛夏季巡海排班的,上面列了一串名字和日期,整齊的,按月排列,一個蘿蔔一個坑。他把每一行看了,該籤的簽了,該改的改了,擱筆,拿下一份。
批了三份,擱筆,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知了還在叫,叫得比剛才更響了一些,像是日頭更烈了,把那些蟲子也逼急了。
他在心裡想了一個問題。
毛文龍去了雙島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知道答案。
這個答案從他穿越進來那一天起,就存在他的腦子裡,一個字都沒有變過。
但知道答案和眼看著答案發生,不是一回事。
知道的時候,那只是一段歷史,一行字,幾個名字,一個結局,像教科書上的某一頁,翻過去就翻過去了。
眼看著的時候,那不是一頁紙了。那是一個活著的人——一個在皮島上經營了八年、底下幾萬人叫他毛帥的人——正在走向一個他自己可能已經隱約感覺到但不願意相信的結局。
陸晏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批公文。
公文批到傍晚,他擱了筆,叫範福進來添燈油。範福端著油壺進來,往燈盞裡添了油,嘴上說了句“東家今晚吃什麼,灶上問了“,陸晏說隨便,範福應了,出去。
他在燈下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
夕陽已經壓到院牆上頭了,把半個院子染成了一片橘紅,另外半個院子在陰影裡,陰影的邊沿很清楚,像刀切出來的,一邊亮,一邊暗,中間沒有過渡。
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擺,擺得不大,只是細微的一點點,像是在風裡點頭,又像是什麼都沒做,只是被推了一下。
他看了那棵樹一會兒,把窗合上,轉身,回到案几前,從抽屜裡把那張紙條又取出來,看了最後一遍。
“該去就去吧。“
他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去,把抽屜鎖上,鑰匙揣進懷裡。
然後去吃晚飯。
飯桌上,崔氏問他今天衙門裡的事多不多,他說不多。承乾在旁邊吃飯,把一塊魚肉夾掉了,掉在桌上,崔氏替他撿起來,說了句“慢著吃“,承乾“哦“了一聲,繼續吃。
陸晏看著那個孩子吃飯的樣子,嘴巴鼓鼓的,腮幫子一動一動的,眼睛亮亮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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