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陸晏沒有睡。
不是睡不著——他這些年練出了一種本事，再大的事壓著，該睡也能睡，閉上眼，把腦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關掉，像關燈一樣，關完了就黑了，黑了就能睡了。但今天他不想關。
他想把腦子裡的東西攤開來，一樣一樣地看一遍。
亥時過半，他讓範福去把沈青叫來。
沈青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燈籠不大，竹骨紙面，裡面點了一截短蠟，光線暗得很，只夠照亮腳下兩步遠的路。他進了書房，把燈籠擱在門邊的腳凳上，沒有吹滅——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壓得很低，屋子裡的光不夠亮，多一盞小燈籠，多一點光，但也多不了多少。
陸晏坐在案几後面，面前沒有公文，沒有紙條，什麼都沒有，桌面是空的。
沈青在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張空桌面，沒有問。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開口。這種沉默在他們之間是常有的事——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兩個腦子裡都裝著同一件事的人，在開口之前，各自把自己的想法理一理、排一排，排好了再說。
陸晏先開口。
“你跟我理一理。“
沈青點了點頭，知道“理一理“是什麼意思——不是理某一件具體的事，是理整個局面。
“從哪裡開始理？“沈青問。
“從毛文龍。“
沈青想了一下，開口了。
“毛文龍，天啟元年率二百人渡海收復鎮江，之後據皮島立東江鎮，經營八年，牽制後金右翼，朝廷給了他總兵、左都督、掛將軍印，能給的都給了。“沈青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但毛文龍這個人，有功是真有功，跋扈也是真跋扈——虛報兵額、截留商稅、和朝鮮那邊的往來不清不楚，這些事，朝廷知道，知道了也忍著，忍了八年。“
“忍了八年為什麼不忍了？“陸晏問道。
“因為袁崇煥，“沈青說道，“袁崇煥要督師遼東，要把遼東這盤棋捏在自己手裡，一個子兒都不能散。毛文龍不聽他的排程，他就不能捏緊這盤棋。捏不緊，他在朝廷面前說的那些話——五年平遼、關寧防線固若金湯——就全成了空話。所以毛文龍必須死。“
“朝廷知道他要殺嗎？“
“朝廷給了他尚方寶劍，“沈青說道，“給尚方寶劍的時候，朝廷知不知道他會用這把劍殺毛文龍？屬下不敢猜。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毛文龍死了之後，朝廷批了一個“可”字。這個“可”字，不管是事前默許還是事後追認，結果是一樣的：朝廷認了這件事。“
“朝廷認了，“陸晏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然後呢？“
“然後東江鎮就亂了。“
“亂到什麼程度？“
沈青沉吟了一息，說道：“屬下打個比方。毛文龍在的時候，東江鎮像是一隻拳頭——五根手指頭攥在一起，有的指頭長、有的指頭短、有的指頭不太聽使喚，但攥著就是一隻拳頭，能砸人。毛文龍死了，就像是攥拳頭的那根筋斷了，五根手指頭散開了，各自彈各自的，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蜷著不動。新來的將領想重新把這些指頭攥起來，但他不是那根筋——那根筋是毛文龍自己，斷了就是斷了，換不了。“
“孔有德是哪根手指頭？“
“最硬的那一根，“沈青說道，“而且是翹著的。“
陸晏沒有接話，在椅子裡靠了靠，目光落在油燈的火苗上。火苗不大，黃豆粒那麼大的一點，在燈芯上跳著，跳得輕，偶爾被從門縫裡透進來的風吹歪一下，歪了又直回來，直回來又跳。
“孔有德現在在幹什麼，你我都看到了，“陸晏說道，聲音不高，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串聯舊部，拉攏軍官，和耿仲明暗通款曲。這些事做下去，最後會走到哪一步？“
“反。“沈青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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