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聽完，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完了，說道：
“所以現在的局面是——毛文龍死了，朝廷殺的；東江鎮亂了，朝廷逼的；孔有德快爆了，朝廷不知道。“
“是。“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嚴重，朝廷一件都沒接住。“
“是。“
陸晏把這三句話說完，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油燈的燈芯挑了一下——不是挑亮，是挑暗了一點，火苗從黃豆粒縮成了綠豆粒，書房裡的光更暗了，兩個人的臉在暗裡只剩下半邊輪廓。
“你說，我能做什麼？“陸晏問道。
這個問題沈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暗裡坐著，想了很久。
“東家是想問，能不能救這個局？“沈青反問。
“我在問你。“
沈青又想了一會兒，說道：“救不了。“
“為什麼？“
“因為東家不是這個局裡的人，“沈青說道，“這個局裡的人是誰？是崇禎，是袁崇煥，是孔有德，是耿仲明，是東江鎮那些散了的舊部，是後金的皇太極。這些人在局裡面，棋子是他們的，棋盤是他們的，下棋的規矩也是他們定的。東家是什麼？東家是登州同知，管著一座海島、一個作坊、一條補給線，手底下百十號人。這個分量，放在這盤棋裡面，連一顆棋子都算不上，最多算棋盤邊上的一粒灰。“
“一粒灰也會被棋盤翻了的時候震下去。“
“所以屬下說的是——救不了，也不該救。“
陸晏沒有接話。
沈青繼續說：“東家想想，如果要救，怎麼救？上疏告訴朝廷，孔有德要反？東家拿什麼證據？拿抽屜裡那些紙條？那些紙條拿出來，朝廷第一件事不是查孔有德，是查東家——你一個登州同知，在朝廷武將的營裡安插眼線，這是什麼罪名？往輕了說是越權，往重了說是圖謀不軌。紙條遞上去，孔有德不一定倒，東家一定倒。“
“我知道。“
“東家知道，那就不應該再問能做什麼，“沈青的聲音在暗裡壓得更低了，“東家能做的事，已經在做了——眼線盯著，倉庫修著，撤離路線畫好了，該備的都在備。這些事不是在救那個局，是在救東家自己的局。“
陸晏在暗裡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從鼻子裡出來的氣聲，像是對某件事的確認——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只是需要聽沈青再說一遍。
“你說得對，“他說道，“有些爛局，上場只會陪葬。不上場，至少還有臺下的位子。“
沈青聽了這話，沒有接。
兩個人在暗裡又坐了一會兒。燈芯燒得短了，火苗比剛才更小了，光線暗到幾乎看不清對面的人，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坐在那裡，像是一團影子。
“但有一件事，“陸晏忽然開口，“我一直在想。“
“什麼事？“
“鄭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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