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重沒說話,目光穿過雨幕,看著門口冒雨等待的一群村民,看著他們急切憂慮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腦子裡,忽然就冒出愛宕山城下町的一幅光景:碼頭上魚貨卸了一筐又一筐,商鋪裡的商品琳琅滿目,貨棧門口擠滿了大商人,一個個紅光滿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衝著他躬身作揖。
“殿下英明啊!”
“這裡真如殿下所言,是一片‘極樂淨土’啊!”
“極樂淨土”這四個字,正是義重一直想創造的世界,他當初聽了高興了好久。
可如今回想,那是誰的“極樂淨土”?是商人的,是武士的。
眼前這個抖得像風中枯草的老農,還有他那個要被拉去抵債的女兒……這些生活在最底層的農民,不論是若狹、丹後,還是這丹波、播磨,享過一天“極樂淨土”的福麼?
樂市樂座搞了這麼些年,錢進了商人的口袋、進了武士的腰包,進了自己的內庫,進了鐵炮的作坊、進了海邊的船塢,可這些在田邊地頭、辛勤耕作的農民……一場大水就把他們衝得一無所有。
家沒了,田沒了,口糧沒了,代官還蹲在門口討債。
義重忽然覺得心頭一陣酸楚,他抬起頭,看了眼那老農,又看了眼周圍一圈或蹲或跪的村民,有人低著頭,有人怯怯地覷他,門外屋簷下,還有個抱著娃娃的婦人,孩子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愣愣看著他。
“你怎麼稱呼?”義重看向老農。
“小人、小人叫平藏。”老農躬著身子怯怯道。
“你欠野村家的那三貫錢還有利錢……”義重沉默了片刻,“回頭我讓人跟野村但馬守說。”
老農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不用還了。”義重斬釘截鐵道,“你們其他訴求,找個識字的儘快整理出來,送到三木城,交給守門的武士,讓他們轉交給我。至於賑災的事情,我待會跟那個代官‘聊一聊’,問題不大,你們再等一等。”
屋內又是一片沉寂。
緊跟著,老農“噗通”一聲將腦袋磕在地板上,啜泣道:“多謝守護老爺,多謝守護老爺!”
“御屋形樣菩薩降世啊!”
“御屋形樣長命百歲!”
頃刻間,房間內外呼啦啦跪倒一片,叩拜感激的聲音此起彼伏,門口那名村婦也跪在泥地裡向著義重連連鞠躬。
“不過,有句話我說在前面。”義重伸手往下按了按,眾人瞬間安靜,齊刷刷地看向他。
“這次是因為百年難遇的洪災,我才破例摻和此事。”義重語氣平淡,“日後正常的借貸,你們自己要想清楚、問清楚,借了能不能還得上?還不上怎麼辦?若是因為還不上錢就聚眾鬧事,我也只能公事公辦。”
老莊屋愣了一下,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小人明白,俺們也不是潑皮無賴,絕不給御屋形樣添麻煩。”
義重緩緩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周圍的村民全都跪在兩側,讓出一條小路。
風裹著雨絲撲在義重臉上,他看著兩側渾身溼透的村民,突然來了一句:“農者,天下之本也。本家的那本《式目》,得改一改了。”
“哈?”武田信繁湊上來,一臉困惑。
義重也沒解釋,只是將竹笠戴在頭上,徑直朝著那個代官的屋敷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