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算是好的，”平井利政翻出自己走訪丹波時記的筆記，“丹波那邊更慘，到處都是山地，平原基本無地可種。因此基本是水源在山腳下，田在半山腰。這種情況，你猜他們怎麼澆地？”
“呃，挑到山上去？”
“對，就是人力一桶一桶挑上去。一桶水從山腳挑到田裡，能灑掉四成，一天下來，即便是年輕人也就只能澆得七七八八。”
平井利通沉默了，平井利政又挑了幾份報告一一攤開，用鎮紙壓住四角，指著上面的內容一條條念給他聽：
“美作的農民只種一季稻，冬天田地荒著，問他們為啥不種麥子，說祖祖輩輩都是這樣，從沒種過。可美作那個氣候，種冬麥綽綽有餘，白白浪費了半年地力。”
“備前沿海的村子，魚貨多得吃不完，那些小魚小蝦更是爛在碼頭上發臭，可內陸的農田卻土地貧瘠，缺肥料缺得要命。問那些農民知不知道這些魚貨可以用來堆肥，全都搖頭。”
“但馬和因幡交界那一片，山坡上明明能開梯田，水利條件也合適，可沒人會整治，只能眼睜睜荒在那裡。”
平井利通越聽臉色越難看，“這麼說……主公之前說的“領內農業薄弱”，還真不是虛言。”
“何止不是虛言，”平井利政捏了捏兩眼之間的印堂穴，略顯疲憊道：“是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差。主公眼光獨到，高瞻遠矚，正如他所說，本家這十幾國的地盤，商路暢通、城下町繁華，那都是面子。裡子是什麼？是底層的百姓還在用最原始的法子耕作求生，一年到頭勉強餬口，遇上個天災兵燹就一無所有。”
他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是小姓進來通報：“大人，今井大學助大人來了。”
“久秀？”平井利政愣了一下，趕忙整了整衣襟，“快請進來。”
不一會兒功夫，今井久秀頂著一頭汗，抱著一個木匣子走了進來。
“利政，好久不見吶。”
“久秀，你怎麼有功夫過來了。利通，倒茶。”
“別忙活了，我這次來愛宕山城，主要是看看店鋪的賬目，收購些魚貨，順道呢……”今井久秀擺了擺手，從匣子裡拿出一本線裝書，咧嘴笑道：“給你帶了樣好東西。”
平井利政面露好奇，伸手接過來一看，封面上書有四個字：《王禎農書》，雖說紙張有些泛黃，但儲存得相當完好。
“這是？”
“說是元朝一個叫王禎的農學家編撰的，”今井久秀盤腿坐下，還是從利通手裡接過茶喝了一口，“聽人介紹，這冊書分三個部分，前頭是各種農學的總論，中間講各種穀物及種植方法，最後面也是最重要的一塊兒，講的全是農具。”
平井利政小心翼翼地翻開，如獲至寶般細細品閱，眼睛也是越瞪越大。
“水車……這是水車？”
“嗯。”今井久秀湊過來指了指圖上的標註，“這叫“翻車”，也叫“龍骨水車”，用腳踩的，能把低處的水往高處送。還有這個，叫“筒車”，不用人力，藉著水流就能自己提水。”
平井利政的手指在那幅筒車圖上反覆摩挲，“意思是隻要附近有河川，就能自動把水送到田裡？”
“說是這麼說，具體我也不大清楚，你空下來仔細研究研究，”今井久秀伸手翻了幾頁，“你再看這個，“高轉筒車”，比筒車還高不少，能把水送到更高的地方。後面還有“水轉翻車”，也是水力驅動，省得人在那兒踩。”
“妙啊！”平井利政幾乎是把臉貼到書上，逐字逐句地看那些尺寸標註、製作方法以及應用條件。
“前陣子聽說你奉命搞什麼農業改革，”今井久秀往後一靠，端起茶盞悠悠道，“正巧堺港那邊來了幾個明國商人，我在他們船上看到這冊書，想著你興許用得上，就買下來了。”
“用得上？”平井利政猛地抬頭，雙眼放光，“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久秀，你不知道，我剛才還在為水利的事發愁呢，那些農民澆地基本全靠肩挑，效率低下，縱使領內河川眾多，也始終用不起來，若是有了水車……”
他拍了一下大腿，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可轉念一想，停了下來，“可是，光有圖紙不夠，咱們的工匠水平……光靠書上的描述未必造得出來。”
他湊到今井久秀跟前，笑嘻嘻道：“你跟那些明國商人熟，能不能幫我……算了，我來給五峰大人寫信，請他幫忙從明國招幾個精通水車製作的工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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