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藤永貞走出廣間,迴廊上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板上,搖搖晃晃。
他沒有任何遲疑,帶著家臣三步並作兩步向著大手門趕去。
此時的大手門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門外,米津常春率領的武田軍已經突擊到了最後一道木柵前,蠣崎政廣扛著撞木,嗷嗷叫著往前衝,木柵在撞擊下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見此情形,畑守信和家臣也索性不裝了,正式舉起反旗,完成放火任務的軍士源源不斷地趕來增援,與城門處的內藤軍攪在一處,刀光劍影,喊殺聲震耳欲聾。
“住手!”
內藤永貞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開,比夜晚的猿啼聲還要刺耳。
混戰中的雙方都愣了一下,動作齊齊停頓了半拍。
畑守信循聲望去,看見內藤永貞身上的甲冑已經褪去,露出素衣,身後還跟著十幾名同樣裝束的家臣。
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殿下,您……?”
“守信殿,”內藤永貞走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種平靜和不容置疑,“我要開城投降,請你行個方便,下令停戰。”
畑守信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又往他身後看了看,沒有看見內藤國貞,也沒有看見那些主戰派的家臣。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轉過身,朝著自己的軍士大喝一聲:“停!都給我停下來!”
喊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內藤永貞走到大手門前,親手拔開了門閂。
沉重的門板緩緩向內開啟,無數火把的光芒從門縫裡湧進來,把他的素衣染成了一片金紅。
門外,察覺到異常的米津常大喝一聲,蠣崎政廣等人隨即停住了腳步,所有人都看著那道緩緩洞開的城門,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內藤永貞走出門,在路邊跪下,身後的家臣們依次跟著跪下,素衣在夏夜的風裡輕輕飄動。
米津常春走到他面前,從他手中接過那柄祖傳的太刀,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像是握住了整個內藤氏的百年家業。
“內藤永貞,代表內藤氏,向武田武衛殿投降。”
內藤永貞的聲音平穩,額頭貼著地面,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
至此,八木城之戰,宣告結束。
……
裡書院的障子門關著,一切都安靜得出奇。
外面火焰的噼啪聲、武田軍的歡呼聲,隔著厚重的木牆,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內藤國貞坐在正中央,閉著眼睛。
門口負責看守的兩名武士,影子投射在榻榻米上,如同兩堵牆,將內藤國貞牢牢困在裡面。
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
他想起了細川高國,那個意氣風發的管領,那個曾經把整個畿內踩在腳下的男人,最後死在了攝津,死得那麼潦草,那麼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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