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掃了一眼帳內,克里克蘇斯按著刀柄站在帳柱旁,金紅的鬍子上還沾著沒擦淨的汗鹼。他身後兩個高盧頭目,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夜。斯巴達克斯靠在柱子邊,雙臂抱在胸前。希拉羅斯蹲在角落,嘴唇乾得起了皮。
這間帳篷裡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克里克蘇斯說的是實話,再撐兩天,不用羅馬人動手,山上的人就會先把彼此撕開。
“要下山,但不是衝下去。”塞拉斯抬手,一指帳篷面朝西側的那面布牆,“從那兒下去。”
帳裡靜了一瞬。
希拉羅斯先反應過來,臉都白了:“西坡?那是懸崖!”
“我知道。”
“你知道?”克里克蘇斯一把推開擋路的人擠上前,“你知道還說這種瘋話?那不是路,那是懸崖!你打算讓一千多人貼著懸崖爬下去,爬到一半被羅馬人發現,挨個把咱們從懸崖上戳下來?”
“不是一千多人。”塞拉斯豎起四根手指,“四十個。今天夜裡,順著野葡萄藤搓的繩子,滑下去。”
這一回連克里克蘇斯都沒詞了。四十個人,順著繩子,從懸崖滑進黑漆漆的深淵,下面就是羅馬兵,這是送死。
斯巴達克斯一直沒說話。這時他離開桌子,走到布牆前,伸手掀開一角,朝西坡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些藤,”他放下帳布,轉過頭,“能吊得住人?”
“我和納爾澤兩個人試過同時吊在一根的老藤上。”塞拉斯說,“紋絲不動。”
“那是白天,是你們倆。”斯巴達克斯說,“夜裡看不見,而且四十個人,一個接一個往下放。你能保證根根都斷不了?”
塞拉斯看著他,帳裡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句。
“不能。”塞拉斯說。
這兩個字一齣口,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希拉羅斯的喉結動了動,克里克蘇斯的眉頭猛地皺起來。他們等的是“放心”“萬無一失”,不是這個。
“可能會死人。”塞拉斯平靜的說,“繩子可能會斷,手可能會脫力,有人可能會從那面崖壁上摔下去,摔成肉餅。我不敢保證下去四十個,還能活著站到崖底四十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
“但我敢保證另一件事。”
“留在山上的人,一個都活不了。明天減到半碗水,後天沒水。等水喝光了,山上的人就會動手,為半塊麵餅,為一口水。等羅馬人哪天上來,看到的就是一座我們自己人砍自己人砍出來的墳場。”他停了一下,“格拉布魯斯就等著這個。他一根手指都不用動,就等著我們渴死、餓死、自己人咬死自己人。”
帳裡死一樣的安靜,只有帳外山下,羅馬營盤的喧鬧隱隱傳上來,他們在做晚飯。烤麵餅的香味順著山風飄上來,飄進這間人人都餓著肚子的帳篷。
“所以,”塞拉斯的聲音又沉下去,“橫豎是死。要麼趴在這山上等死,要麼……掛在那根繩上,賭一條活路。”
他轉過身,再次指向那面崖壁。
“四十個人滑下去,繞到羅馬營盤背後。我在山上看過,羅馬人把全部兵力、柵欄、壕溝,全堆在前面。他們的背後是這面沒人下得來的崖壁,連一個哨兵都沒布。”
他豎起三根手指。
“摸進去之後,先殺三種人。號手、旗手、口令官。”
克里克蘇斯皺著眉:“就殺三種人?三千個兵在那兒,你先把幾個吹號的扛旗的殺了,有什麼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