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竹與薩迦派互不侵犯，若有邊界糾紛由義軍出面調解，雙方共同斷絕與明朝的朝貢關係，不再接受明朝冊封，不再向明朝納貢。”
唸完之後郭懷瑾把文書放在羊毛毯上說：“你可以在這幾條之外再加條件，只要不碰我的底線。”
釋迦堅贊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文書上那些條款，又轉頭看著山下乃東城外那片被燒燬的糧倉廢墟，黑煙己經散了，但廢墟還在，殘垣斷壁在山谷中格外醒目。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釋迦堅贊說：“糧倉裡的糧食，你分給了乃東的百姓。”
郭懷瑾說：“是。”
釋迦堅贊說：“那是我收了幾年的存糧，你不留著自己用，分給百姓？”
郭懷瑾說：“百姓種出來的糧食，本來就該百姓吃。”
釋迦堅贊低下頭去，他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他的手指粗糙皸裂，指節粗大，這隻手打了半輩子的仗。
他按著額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把手放下來，抬起頭看著郭懷瑾。
他的眼眶沒有紅，但眼睛裡的光己經變了，不再是一個第司看著一個入侵者的眼神，而是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人看著一個讓他輸得莫名其妙的後生的眼神。
釋迦堅贊說：“我祖父說我最大的毛病是太傲，他說傲的人看不清自己，我一首不信，現在信了。”
他拿起羊毛毯上的文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他伸出手。
釋迦堅贊說：“筆。”
孫靜言從懷裡掏出毛筆和墨盒遞過去。
釋迦堅贊接過筆，在文書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用藏文，字跡粗獷而有力，每一筆都像刀刻的。
簽完之後他把筆還給孫靜言，然後抬頭看著郭懷瑾。
釋迦堅贊說：“我簽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郭懷瑾說：“你說。”
釋迦堅贊說：“不要動帕竹的寺院，我祖父建的佛堂，我父親塑的佛像，我捐的經書，都留著。”
郭懷瑾說：“義軍不毀寺院，不毀佛像，不毀經書，這是義軍的鐵規矩。”
釋迦堅贊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站在山崗上望著腳下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金燦燦的雅礱河谷，雅礱河在河谷裡靜靜地流淌，兩岸的青稞田己經收割完畢，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在陽光下泛著金黃。
成群的犛牛在山坡上吃草，遠遠看去像撒在金色綢緞上的黑芝麻。
釋迦堅贊說：“你知道帕竹是什麼意思嗎？”
郭懷瑾說：“不知道。”
釋迦堅贊說：“‘帕’是父親，‘竹’是完成，合起來是‘父業己成’，我祖父取這個名字，是說這片基業是留給子孫的，我守了八年，沒守住。”
“但他日我死後，見到我祖父，我會跟他說，接手帕竹的那個人，比我會打仗，也比我會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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