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遠志是在乃東之戰結束後第三天回到拉薩的。
他帶回了釋迦堅贊簽了字的和談文書，也帶回了一個訊息：薩迦方面己經派了使者在來拉薩的路上，喃加巴藏卜果然坐不住了。
郭懷瑾把文書交給孫靜言歸檔，然後問侯遠志：“宗哲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侯遠志在拉薩城裡己經住了大半個月。
他這人有個本事，不管走到哪裡都能跟當地人混熟，在草原上跟牧民蹲在篝火旁喝青稞酒，在朵甘跟頭人們聊茶馬互市，在昌都跟曲傑多吉的管家稱兄道弟。
到了拉薩他也沒閒著，除了去噶舉派大寺跟宗喀堅贊談正事，其餘時間全泡在寺院周圍的茶館和市場上，跟僧人、商販、香客天南海北地聊。
聊著聊著，他就發現了一個名字：宗哲。
侯遠志說：“宗哲在拉薩寺院裡是個異數。”
“論資歷，他二十五歲就考取了格西學位，精通《現觀莊嚴論》和《入中論》，在哲蚌寺講過經，在甘丹寺辯過論，噶舉派各寺院的經典他沒有不通的。”
“論聲望，他曾經被宗喀堅贊親自點名擔任甘丹寺的堪布，那是噶舉派最高的僧職之一，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通的事，他拒絕了。“
“拒絕的理由很簡單：寺院太世俗了，僧人不該經商，寺院不該放貸，修行者不該攀附權貴，這些話他在寺院裡公開講過，在甘孜大寺講過，在拉薩大寺也講過。”
“每次講完都有人鼓掌，也有人在背後咬牙，帕竹第司府的人咬牙咬得最狠，釋迦堅贊派過兩次人去寺院暗示宗哲閉嘴，宗哲沒有閉嘴，但他也不再公開講了。”
“他搬到了拉薩城北一座偏僻的小寺院裡隱居，每天除了唸經就是抄經，偶爾有年輕僧人來向他求教，他來者不拒，但從不主動出門。”
“有人說他是在逃避，有人說他是在修行，還有人說他是在等，等一個能讓噶舉派回到正軌的時機。”
郭懷瑾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人我要見他。”
侯遠志是透過拉薩大寺一個老僧人聯絡上宗哲的。
老僧人是宗哲的舊交，年輕時兩人一起在甘孜學過經，後來一個做了大寺的管事，一個隱居了。
老僧人聽侯遠志說明來意之後，猶豫了一下，說宗哲這些年不見客，尤其是漢人。
但最終他還是答應幫忙帶話，不是因為侯遠志能說會道，而是因為義軍入城之後沒有踏進寺院大門一步，沒有徵過一粒青稞，沒有拉過一個僧人當兵。
老僧人說你們跟別的漢人不一樣，宗哲也許會願意見你們。
宗哲住的小寺院在拉薩城北，靠著山腳，經堂只有三間房那麼大，佛像前的酥油燈只有寥寥幾盞，光線昏暗而溫暖。
院子裡種了一棵老槐樹，樹葉己經落光了，枝幹在十一月的寒風中微微顫動。
侯遠志進去的時候，宗哲正盤腿坐在經堂的蒲團上抄經。
他身板瘦削，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手腕細得像枯枝，但抄經的手很穩，筆尖在羊皮紙上劃過的時候沒有一絲顫抖。
他抄的是《金剛經》，藏文，字跡瘦硬有力。
侯遠志沒有打斷他，在經堂門口盤腿坐下，等了小半個時辰。
宗哲抄完最後一筆，放下竹筆，抬起頭看了侯遠志一眼說：“施主等了很久了。”
侯遠志說：“不急，大師抄經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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