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和寺院依然是貴族和寺院，他們手裡捏著土地、牛羊和人口，我們手裡只捏著他們自願交上來的供奉和騎兵。”
“他們今天是自願的，明天如果不自願了呢？義軍在烏斯藏沒有根基，沒有土地，沒有人口，沒有自己的稅源，汗王今天能靠汗令穩住烏斯藏，是因為沒有人敢反抗。”
“但如果有一天天平傾斜了，有人覺得汗王的刀不夠快了，他們今天交上來的供奉，明天就能變成供養反叛的糧草，這是養虎。”
郭懷瑾等他說完，把桌上那盞酥油燈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桌面，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他說：“這是烏斯藏。”
又在圈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東邊。
他說：“這是漢地。”
他抬起頭看著孫靜言。
郭懷瑾說：“我們的目的從來不是烏斯藏，義軍的根基不在這裡。不在寺院，不在貴族，更不在那些被捆在莊園裡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農奴身上。”
“我們在這裡沒有根，不管你分給他們多少青稞，免他們多少賦稅，他們只會感謝貴族，不會感謝我們，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們只是另一群路過的人，和元朝人沒有區別。”
他把茶水畫的圈用手掌抹掉，在桌上留下了一片溼痕。
郭懷瑾說：“但我們需要烏斯藏，需要它的青稞和酥油，需要它的戰馬和騎兵，這些東西寺院和貴族手裡最多，從他們手裡拿比從農奴手裡拿更快。”
“義軍在這裡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我們都等不起，如果我們現在就去動貴族的莊園和寺院的金頂，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孫靜言沉默了一會兒說：“帕竹貴族會和薩迦聯手反撲，寺院也會倒向他們。”
“對，我們手裡只有不到六千騎兵，烏斯藏幾百座寺院、幾十家貴族，每家出幾百騎兵就是幾萬人。”
“到時候不是他們怕我們，是我們能不能活著走出烏斯藏，入藏時的仗好打，是因為他們分裂；如果因為我們動了他們的根基而讓他們團結起來，就是另一個局面了。”
郭懷瑾又說：“所以我給他們寬鬆，給他們體面，給他們汗令上那些他們想要的東西。”
郭懷瑾說：“明朝管烏斯藏，用的是羈縻之法，冊封一個第司，讓第司管所有貴族；冊封一個國師，讓國師管所有寺院。明朝不派官，不收稅，不駐軍，只要名義上稱臣納貢就行。”
“但那是以前，以前釋迦堅贊一家獨大，各宗堡的貴族都得看他臉色，寺院也得看他臉色。”
“明朝只要捏住釋迦堅贊一個人，就等於捏住了整個烏斯藏，現在不一樣了，乃東一戰打完，釋迦堅讚的威信垮了，他不是敗給外敵，是被自己手下的貴族拋棄的。”
“糧倉燒了，沒有一個宗堡來救他，現在他簽了和談文書，第司的位子還在，但各宗堡的貴族己經不再像從前那樣聽他的話了。”
“他們現在聽誰的？聽我的，不是因為我打贏了仗，是因為我的汗令給了釋迦堅贊從來沒給過他們的東西，我不碰他們的莊園，不查他們的人口，不問他們的賦稅。”
“他們以前在釋迦堅贊手下要交重稅、要出重兵，現在只要交一點供奉、出一點騎兵，剩下的全是自己的。他們現在比在帕竹治下更舒服，也比在明朝治下更自在。”
“所以他們服我，不是怕我，是覺得跟著我有好處，如果我現在去動他們的莊園、奪他們的農奴，他們立刻就會抱團反撲，釋迦堅贊也壓不住。”
“不，他不會壓，他會第一個帶頭，到時候我們這點人，不夠整個烏斯藏一人一刀分的。”
“所以我不碰他們的根基，我要讓他們覺得，徹辰汗的烏斯藏比以前好，比以前帕竹一家獨大時好，比明朝隔幾年派個使臣來發幾張空頭文書更好。”
“等他們習慣了這種好，等他們的騎兵習慣了在護教軍的旗號下打仗，等他們的管家習慣了每年把供奉送到拉薩，到那時候，我們才算在這裡站住了腳。”
孫靜言低頭看著桌上那片茶水畫成的溼痕，己經慢慢幹了，只留下一個若有若無的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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