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兵部武庫清吏司
天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的時候，沈持玉已經醒了。
她伏在櫃檯上睡了不到一個時辰，手臂被壓出了紅印，臉上印著賬冊封皮的紋路。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臉，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重新穿好，抬頭看見老陳已經在桌前坐著了。
老陳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張紙。
紙是新裁的，泛著乾淨的米白色，邊角齊整，抬頭處用端正的館閣體寫著“兵部武庫清吏司”，下面空了一截，等著填具體內容。
墨跡已經乾透了，筆畫的粗細轉折都跟裴昀二叔那張家信的風格一致，圓融中含骨力，乍一看就是同一個人寫的。
“抬頭和框格按你給的那張紙邊排的。”老陳把紙轉了個方向推過來，“內容你自己填。”
沈持玉接過來放在燈下細看。
排版精準，抬頭字距均勻，邊框線畫得筆直，連紙邊留白的尺寸都跟真正的兵部公文一致。
老陳做過三十年的文書底稿，手指底下出來的東西不用量就知道對不對。
她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細狼毫，蘸了墨，在燈下屏息凝神，開始填正文。
“茲準商貨鐵器三千斤，自錢塘經登州港出關，沿途關隘查驗放行。所過之關，無需重複核驗。兵部武庫清吏司郎中賀。”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輕輕放下筆，把紙端起來吹乾墨跡。字跡刻意收斂了自己慣用的筆鋒，往裴昀二叔那種圓融裡靠，橫畫起筆沉穩，捺腳收得含蓄，乍看之下不會引起疑心。
老陳湊過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行文語氣像回事。賀庸這個人我聽說過，他簽發的東西向來簡練不囉嗦，你寫的這個跟他路數對得上。”
沈持玉把紙放在桌面正中央晾著，在等裴昀的仿章送過來。
卯時過了三刻，鋪面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沈持玉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穿著不合身的舊短褂，手裡捧著一個粗布小包，什麼話都沒說，把包往她手裡一塞就轉身跑了。
她關上門，回到櫃檯邊開啟布包。
裡面躺著一枚銅製的仿章，印章面打磨得很精細，紋路清晰，跟周明遠藍皮簿子後面那枚兵部官印殘痕的大小、字形、花紋排列方式完全一致。
翻到背面，底部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一個人的姓氏，被磨過一半，只剩下半截筆畫。
裴昀的手筆。
沈持玉把仿章蘸了硃紅印泥，在廢紙上試了一次。
印紋清晰完整，顏色均勻。她壓在那張空白公文紙的落款處蓋下去，提起，官印端正地疊在“賀”字私印之上半寸的位置，跟真正的兵部回批流程如出一轍。
紙與印齊了。
她把這件東西單獨收進一個乾淨的油紙包裡，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然後把桌面收拾乾淨，把仿章放回粗布包裡鎖進了櫃子。
這枚章只用這一次，用完之後必須銷燬，裴昀應該也是這麼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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