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屋頂正中往西偏，光從門口斜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梯形光斑。
鋪面裡的人走了又來，來了又走，老陳去後面庫房清點存貨，吳掌櫃出去送貨單，孫永年趴在桌上寫賬冊，筆尖沙沙地響。
酉時到了。
沈持玉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人來人往，碼頭上傳來卸貨的號子聲。她站了一息，正要轉身回去，餘光忽然看見街對面餛飩攤旁邊站著一個人。
墨青色直裰，頭髮束得齊整。
他把什麼東西用油紙裹了夾在腋下，看見她站在門內，抬了一下右手，幅度很小，像一個無聲的告知。
沈持玉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動。
她知道他此刻把東西取出來了，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背後有沒有跟著尾巴，有沒有人看見他從老宅出來，有沒有人跟了他一路。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掃了街面一圈——餛飩攤的老闆娘在低頭包餛飩，隔壁酒肆的夥計在擦桌子，巷口一隻狗在舔前爪。
沒有尾巴。街面上平靜得和往常一樣。
她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幅度跟他對她抬手的幅度一樣小。然後她退回門內，留了門沒關。
幾個呼吸之後裴昀推門進來了，腋下那隻油紙包放到了櫃檯上，同時他另一隻手把一枚鑰匙拍在了她面前。
“東西取出來了。鐵皮匣子裡一共九張空白公文紙，我把七張留在原處，只拿了兩張。”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留七張是為了不讓二叔立刻發現少了。他每次開匣不會從頭數到尾，只翻一摞的最上面幾張。只要最上面那幾張還在，他不會疑心。”
沈持玉把兩張空白公文紙抽出來看了一遍。
紙面和老陳幫她寫抬頭的那張完全一致——兵部武庫清吏司的抬頭已經印好了，賀庸的私印壓在抬頭下方，只缺內容和官印。
裴昀從懷裡掏出那枚仿章放在桌上。
“章你留著。上面沒有我的痕跡，用完銷燬就行。”
他說完看了她一眼，忽然嘴角動了一下。“你臉色比早上好一點。是不是中午吃飯了？”
沈持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孫永年午時給她端了一碗麵，她一邊看貨單一邊扒完了，麵湯都喝乾淨了，但她自己根本沒意識到吃了東西。
“吃了。”
裴昀沒再追問，轉身走到鋪面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卷舊書翻開。
他的姿態很放鬆，像一個普通的客人在鋪面裡歇腳等人。
沈持玉把兩張空白公文紙收進櫃子鎖好，和那張已經寫好的手令放在一起。
現在她手裡有三樣東西——一張寫好的通關手令、兩張空白公文紙、一枚仿章。第一張明天用來過何崇光那一關，剩下兩張作為後備，如果有什麼變數還能重新填。
她坐回櫃檯後面，把算尺橫在面前，手指搭在尺面上，卻忽然沒有算賬的念頭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靠牆坐著的裴昀。
他低頭翻著書卷，窗外的夕光照在他側臉上，把眼下的青黑色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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