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從抬頭移到正文，在“兵部武庫清吏司”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沿通關隘查驗放行”那一行。
他的拇指按住紙邊慢慢往下滑，把每一個字都讀了過去。讀到落款處的時候他的拇指停住了，壓在“賀”字私印和兵部官印重疊的位置上，指腹摩挲了一下印紋凸起的地方。
沈持玉的呼吸紋絲不亂。
那枚仿章的紋路是用真印殘痕對著精雕的，裴昀找的人手藝到家，紙面上的凹凸感跟真印不會差太多。
何崇光看完了。
他抬起頭，把那張手令慢慢摺好卻沒有遞回來，而是握在了自己手裡。
“沈娘子，你跟賀郎中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從側面打了過來，不在沈持玉預料的範圍之內。
她提前想過的說辭是第一套——“受人所託代送文書”——但何崇光用的是“你跟賀郎中什麼關係”，顯然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作為一個女人、一個賬房、一個商戶船主，怎麼會有兵部郎中的親筆手令。
“替人代送。”
她說，“託我的人不方便出面，賀郎中的手令給到了他手裡，他轉給我讓我帶過來。”
何崇光的手指在手令邊緣摩挲了一下，指腹反覆在那個官印位置上碾過。
他沉默的時間比看文書的時間還長，長到沈持玉能聽見自己血管裡血液流動的輕微嗡鳴。
然後何崇光把那張手令揣進了自己懷裡。
“過了。”他說，聲音平板，“貨單簽了，船過去。”
他轉身往石階上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半張臉過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跟你那個不便出面的人說一聲，下次再有東西過灰墩堡，讓他自己來。不要總讓女人跑。”
沈持玉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上石階，鐵甲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消失在堡門裡面。
那個守卒走到棧橋邊把貨單上蓋了核驗章遞還給她，面無表情地指了指水閘方向：“船過去吧。”
沈持玉接過貨單摺好塞回懷裡，跳上船頭，朝阿六點了一下頭。
阿六把舵一推，船從石壁之間的窄道穿了過去，船底擦著水閘底部的砂石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穿過閘口的那一瞬間，灰墩堡的石牆從兩側向後退去，前方的河道驟然開闊，晨光鋪滿江面，碎成一片白亮的光點。
船出了灰墩堡，朝登州港的方向繼續前進。
沈持玉站在船頭，把袖口裡的算尺和竹尺同時抽出來握在手裡。
一銅一竹，兩條尺並排貼著掌心，銅面微涼，竹面溫潤。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兩把尺同時放回了袖口。
過了。
何崇光拿了那張手令，放行了。他也許存了疑心，也許沒有。
但他沒有當場阻攔，沒有派兵上船搜查，沒有要求她折返。他讓她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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