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灰墩堡已驗
登州港比錢塘碼頭小，但更擠。
泊位之間幾乎沒有空隙，船挨著船，桅杆碰著桅杆，岸上堆滿了麻袋、木箱、鐵鏈和纜繩，人從貨垛之間的窄縫裡擠著走。
空氣裡混著海水的鹹腥、桐油的澀味和魚的腥氣，濃到像一堵牆。
沈持玉踩上登州港的岸時，腳底傳來跟錢塘完全不同的觸感——登州的棧橋用的是花崗岩條石，結實但粗糙，鞋底踩上去沙沙地響。
她站在貨垛之間的陰影裡掃了一圈碼頭的地形，心裡先排了三個資訊：西區北泊位靠岸的船大多是北方船東的平底沙船，往南返程的空艙居多；碼頭東頭有一間掛著“永和棧”招牌的貨棧，門臉大，進出的夥計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褂，應該是個有來頭的商號；西區南邊有一排矮棚，棚裡坐著幾個抄貨單的書吏，桌面上堆著小山一樣的文書。
她讓阿六把船系穩，自己朝那排矮棚走過去。
灰墩堡過了之後不代表萬事大吉。
何崇光拿了手令放行了，但他接下來會不會做兩件事——他會不會把手令的存根記在灰墩堡的核驗記錄上，將來有人調閱的時候把她的名字和這張手令聯絡在一起；他會不會存了疑心之後暗中打聽到賀庸那邊去。
這兩件事她都防不了，但她能做的只有一條：今天之內把“從登州經灰墩堡運鐵”這條路的首尾全部踩完，讓這條線變成既成事實之後無法被中途截斷。
她走到矮棚前面，裡頭一個抄貨單的書吏抬起頭來。四十多歲，蓄著兩撇老鼠須，鼻子尖紅紅的像是常年飲酒。
“報貨？船號？”
“布帛船，四百石，從錢塘來的。貨單核驗章蓋過了，想在登州補一張出港憑證。”她把手令和貨單並排放在書吏面前的桌面上。
書吏低頭看了一眼貨單上的核驗章，又看了看兵部手令。他的手在那張手令上方停了一下，手指沒有碰紙面，像是怕髒了紙似的。
“灰墩堡何大人籤的？”
“是。”
書吏又看了一眼手令上的官印和私印，沉默了片刻，從桌下抽出一張新的出港憑證單開始填。
他的筆尖走得很快，刷刷幾筆寫完，蓋了登州港的章遞過來。
沈持玉接過來看了一眼——出港憑證日期、船號、貨物品類、去向、沿途關隘備註欄裡寫了“灰墩堡已驗”四個字。
這四個字意味著她的船從登州返航的時候可以不在灰墩堡二次停靠，直接過閘。
她道了謝，把憑證收好，轉身沿著碼頭往東走。
永和棧的門臉確實大。三間鋪面全部打通，門口擺著兩架秤和幾摞空麻袋，進出的夥計手臂上搭著寫貨牌的小竹片。沈持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她轉身去了碼頭南邊的水食鋪子，坐下來要了一碗熱湯，一邊喝一邊看。
這個位置視野好。她能看到永和棧的進出貨情況，還能看到碼頭上停靠的大船。一碗湯還沒喝完，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永和棧的夥計從碼頭西區搬貨回來的時候，走的路線刻意繞過了北泊位那排灰墩堡方向來的船。他們搬的貨箱上沒貼標籤，但箱角用白粉畫了一道橫線，跟周明遠底賬上記載的私貨標記方式一模一樣。
永和棧在做私貨生意。而且他們避著灰墩堡的船。
沈持玉把碗放下，付了錢，走出了水食鋪子。她在碼頭西區繞了一圈，找到了一間掛“通記船行”招牌的小鋪面，門板只開了一半，裡面坐著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在算盤珠子，珠子撥得噼啪響。
沈持玉叩了叩門框，老頭抬起頭來。
“請問——從登州往北幽州方向的陸路馱隊，您這邊能聯絡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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