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玉把這個資訊在心裡擱好，又問了老頭關於登州本地有沒有能租借的倉庫存貨、碼頭有沒有專門做“繞關”生意的中間人、附近哪個縣城的騾馬最好找。老頭逐一答了，雖然話不多但每一條都實在。她把有用的記在心裡，謝過之後出了通記船行。
從船行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她沿著碼頭往回走，經過永和棧門口的時候腳步放緩了一拍。
棧裡走出一個人來，穿著石青色長衫，四十歲上下，方臉短鬚，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正在往門口搬東西。
那個人站在永和棧門口左右掃了一圈，目光掠過沈持玉時沒有停留，很快又移開了。他轉身回了棧裡，門板合上大半。
沈持玉走過去了，但那個人的臉她記住了。她回去要跟周明遠確認，永和棧背後的東家是誰。
黃昏之前她回到了船上。阿六坐在船尾正在補一面小帆，看見她回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後槽牙：“沈娘子，踩明白了嗎？”
“踩明白了。”
她在船頭坐下來，把今天跑登州踩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
何崇光灰墩堡的關卡過了；登州出港憑證拿到了；白水關是下一步的瓶頸，新換的守將背景待查；永和棧有私貨生意且避著灰墩堡的船；通記船行的老頭手裡的老地圖上有白水關和沿途補給點的完整資訊。
她把最後一條放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白水關。
如果裕王那批三千斤鐵要運到幽州，白水關是繞不開的門檻。
灰墩堡只是一個碼頭關卡，白水關才是真正的兵部要塞，鐵器禁運的防線核心。
她需要在跟裕王正式簽約之前，把白水關這條路也探通。
船在夕陽裡微微搖晃，登州港的桅杆影子在水面上拉得很長。
阿六哼著小調補帆，針線穿過粗布的聲音一針一針的，有節奏地響著。
沈持玉從袖口裡抽出那截竹尺握在手心裡。尺面上那條淺淺的劃痕在她指腹下溫順地貼著，像一道被安靜走出來的路。
她想起裴昀說“手裡的活計能讓人心靜”——此刻船尾阿六補帆的針線聲、手心裡竹尺的溫潤觸感、登州港黃昏的鹹腥海風，三者疊在一起，把她心裡那些密匝匝的計劃和資料暫時壓成了薄薄的一層。
明天回錢塘。
回去之後要做兩件事：把白水關新守將的背景查清楚；然後去會同館見裕王，告訴他路走通了，但白水關的賬要重新算。
她把竹尺放回袖口，抬頭看了一眼即將沉入海面的太陽。天邊燒著一片深橘紅，把登州港所有船桅的頂端都鍍成了金色。
“阿六，明早潮水漲起來的時候走。”她說。
“好嘞。”阿六把針在頭皮上蹭了一下，繼續補帆，一下一下，穩穩當當的。
沈持玉從登州回來的時候，錢塘碼頭上停著兩艘新船。
一艘是海船，吃水深，船身寬闊，桅杆上掛著“永昌號”的舊旗——崔七跑了之後這面旗子被周明遠收了，現在重新掛出來，意味著市舶司在用它走官面上的貨運。
另一艘是條平底快船，船頭削得尖，吃水淺，不像是裝貨的，更像是跑信報用的。
她站在阿六船頭看著那兩艘新船，心裡把這兩天登州踩到的資訊和眼前這兩艘船的來歷快速對了一遍。
阿六把船靠了岸，她跳上棧橋，朝尺社方向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鋪面裡的三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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