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玉站起來。“我明白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周明遠在後面叫了她一聲：“沈持玉。林崇山在宣府衛所的時候受過一次處罰，因為他在任上扣了一批沒有完整文書的軍需輜重，被上級以”延誤軍機“的名義記了大過。從那次之後他變得比以前更刻板，因為怕再犯錯。他的弱點不是貪婪，是恐懼。”
沈持玉站在門口，側過頭看了周明遠一眼。“他怕什麼？”
“他怕犯錯。怕被人抓到把柄。他每做一個放行決定都要反覆核驗、層層確認，就是因為他在宣府那一次被罰怕了。如果你能讓他相信——”周明遠頓了頓，“——相信放行這批鐵比不放行更安全，他就不會攔你。”
沈持玉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推門走進了夜色裡。
市舶司外面的街巷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轉一個念頭：讓林崇山相信放行比不放行更安全。
一個因犯錯被罰過的人，最在乎的不是規矩本身，而是自己不會因為“沒守規矩”再被罰一次。如果她能讓他覺得“扣下這批鐵”的風險比“放行”更大……
她不自覺地把手伸進袖口，指尖碰到了那把竹尺。
尺面上那道淺痕在她指腹下溫順地貼著。她忽然想象了一下，如果此刻裴昀在她旁邊，他會怎麼說。
他大概會先沉默一會兒，然後說出一種她沒想到的角度——他看人的方式跟她不一樣，她看資料，他看關係。
她想到那個畫面的時候腳步放緩了一拍，然後又加快走了回去。
尺社鋪面還亮著燈。
她推門進去，看見裴昀坐在靠牆那張椅子上，手裡還是那捲舊書。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把書合上了。
“你在想白水關。”他說。
沈持玉在櫃檯的另一邊坐下來，隔著半張桌子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你進門的時候右手在袖口裡摸東西——那是你在思考的時候的習慣動作。”他把書卷放在膝上，“白水關守將的問題是什麼？”
沈持玉把林崇山的情況說了。裴昀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書卷封面上慢慢摩挲。
“兵部侍郎級別的特許文書。我二叔跟賀庸的關係夠不到侍郎那個層面。但我爹年輕的時候在兵部任職過，裴國公府跟兵部幾位老侍郎有舊交。如果我爹還清醒——”
他沒有把話說完。他爹病重，被裴家二房控制著，說不了話也做不了任何事。
沈持玉看著他的側臉，燈影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地晃。她想了想，說：“周明遠給了我一個方向——讓林崇山相信放行比不放行更安全。你有辦法能製造出”不放行的風險“嗎？”
裴昀的手指在書卷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她以前沒見過的光，像是黑暗中有人劃了一根火柴。“有。白水關前任守將姓羅，調走之前留下一批未完成的核驗記錄，裡面有林崇山到任後查處的三起扣貨事件。那三起事件的處結文書至今沒有送達兵部備案，林崇山自己壓著沒發——因為他怕那三起事件的扣貨理由站不住腳，送上去會被追責。如果你手裡那三起事件的底細傳出去，林崇山就會面臨”越權扣貨“的指控。他到時候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扣貨記錄能”恰好遺失“一批。”
沈持玉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你知道那三起事件的底細？”
裴昀的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爹以前在兵部的時候，跟白水關的公文往來留過底。裴家老宅有一間舊書庫，我小時候被我爹帶著翻過裡面的檔案。白水關的公文底稿，我見過。”
他頓了頓，然後把書卷放到了櫃檯上。“我需要再回一次裴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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