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水拍船底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著，均勻的，像心跳。
她靠在船舷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海裡自動浮現出明天的行程：天亮出發，經過江陰，晚上到靖江過夜。
第三天從靖江進長江主航道，順流而下往登州方向走。
如果一切順利，第五天下午能到登州港。
腦子裡過完這些之後，她睜開眼看了看夜空。
常熟港的星星比錢塘多，天幕漆黑，星子密匝匝地鋪滿了視野，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銀子撒在天鵝絨上。
她看了很久，然後從布袋裡摸出那截竹尺握在手心。
尺面上的劃痕在夜色裡是看不見的，但她的指腹能摸到，一道細線，不長不短，正好在尺面正中間。
她把竹尺放回去，躺下來。船底的水聲一下一下的，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的，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蘆葦和溼泥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天亮之前船又動了。
江陰的水位記錄果然準確，大船過淺灘的時候船底離河床還有兩尺多的餘量，擦著水底的石子過去但沒擱淺。
阿六握著舵的手穩當，兩個幫手各司其職。
沈持玉站在船頭看河道兩岸的景物從蘆葦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開闊的平原，心裡把行程表上的節點逐一劃掉。
第三天進了長江主航道。
水勢比內河湍急得多，浪頭打在船頭濺起白色的水花，船身比前兩天晃得厲害。
阿六把帆降了一半，讓船順著水流走，速度反而比拉滿帆更快。
沈持玉扶著船舷站著，風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衣襬獵獵地響。
第四天傍晚，船進了登州港的外圍水道。
沈持玉站在船頭遠遠地看著登州港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漸漸清晰——桅杆林立、屋舍密集、碼頭上的人影在暮色裡縮成細小的黑點。
她的心口有什麼東西微微鬆了一下，像一隻攥了很久的手慢慢張開。
上一次她來登州的時候，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是“未知”。
何崇光會不會放行、林崇山會不會鬆口、裕王的條約會不會籤。
現在這些未知大部分已經變成了“已確認”。
何崇光放了，林崇山簽了，裕王的王印蓋在紙上了。
她來走這一趟，不是為了確認這些事還能不能做——而是為了讓這些事從“已經談好”變成“正在發生”。
船靠了登州港西區北泊位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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