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的船靠了過來,兩船並排用纜繩固定住,中間架了木板,一包一包裹著油布的鐵被沿著木板推過來,落到阿六船艙底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咚響。
沈持玉站在兩船之間的木板上看著那些油布包從一頭移到另一頭,在心裡一包一包地數,數到最後一包落位的時候她數的是五十八包,大約每包五十斤出頭,總數跟貨單對得上。
卸完貨天已經黑透了。麻船主收了運費,帶著他的人開著空船往泊位另一側去了。
阿六的船底沉下去一截,吃水深了,船沿離水面比原來近了三寸。沈持玉跳回阿六的船上在船舷邊蹲下去看吃水線,心裡默默算了一遍船載後的穩定性,確認不會在風浪裡傾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早天亮之前走。”她對阿六說,“過灰墩堡,然後直接往白水關方向去。”
阿六坐在船尾就著一盞小油燈補一塊帆布,針線穿過粗布的聲音在夜色裡一針一針的。
他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沒多問。
沈持玉在船頭坐下來。
海風吹過來帶著比白天更重的腥氣,鐵腥味從底艙的木板縫裡滲透出來,淡淡的但一直在。
她摸出竹尺握在手心,尺面上那道劃痕在夜色裡依然是看不見的,但她的指腹能描出來。
她順著劃痕從頭摸到尾,又從尾摸回頭,來回摸了兩遍,然後把竹尺放回袖口。
明天天亮之前就出發。
三千斤鐵在她的船底,灰墩堡已經打通了,白水關的放行批文鎖在她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從登州往北,路是通的。
但在這之前——今夜,她坐在這艘滿載鐵器的船上,頭頂是登州港上空鋪滿碎銀子的星空,海風是涼的、帶腥的,船底偶爾傳來一陣鐵包互相磕碰的沉悶響動。
她靠著船舷坐著,沒有算數,沒有排表,沒有想明天的行程。就坐著,聽著風聲、水聲和鐵包之間偶爾碰撞的悶響。
她忽然想,她娘當年寫那本殘本的時候,有沒有哪一天是寫著寫著停下來,不寫了,就坐著聽一會兒外面的聲音?
有沒有哪一天覺得“今天不寫了,明天再寫”?
她不知道答案。
但今夜,她替娘坐了這麼一會兒。
遠處碼頭上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咚、咚,三聲間隔均勻,是子時了。
沈持玉躺下來,蜷在船頭的木板上,把外衫裹緊了一些。
竹尺和銅尺並排貼在左腕內側,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銅面微涼、竹面溫潤,兩樣都在。
她閉上眼睛,在鐵腥味和海水味混在一起的夜風裡睡著了。
第二天天亮之前,船動了。
灰墩堡的石牆在晨霧裡再次出現的時候,沈持玉站在船頭看清了堡門上換崗的守卒面孔。
和上次來的時候那批人不一樣,但領頭的那個還是她認識的面孔。
何崇光不在。
遞貨單的是他手下一個副手,穿著半舊的皮甲,拿過貨單翻了翻,看見灰墩堡自己上次蓋的那個“已驗”章,又翻了翻兵部手令的複本,在晨光裡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貨單遞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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