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山把批文摺好遞還給旁邊的守卒，守卒划著小船重新送到沈持玉手裡。
她接過來收進懷裡的時候聽見林崇山又補了一句：“他走路右腳重左腳輕。肋下有傷。走了一百二十里路來見我。”
沈持玉的手指在懷裡停了一下。
林崇山已經轉身往石階上走了。
他走了幾步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對的方向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白水關的放行記錄我不會送兵部存檔。這三千斤鐵過了我的關之後跟我沒關係了。你走吧。”
他繼續往臺階頂上走，青色官袍的後背在晨光裡顯得寬厚而筆直。
沈持玉站在船頭看著他的背影一級一級地升高，消失在關樓的大門口。
閘口的鐵柵欄在他們身後重新放下了，鐵條入水的時候又是一片渾濁的水花。
船出了白水關，峽谷的河道驟然變寬，兩岸的石壁開始向後退去，視野開闊起來。
前方是通往幽州方向的大平原，水道平緩寬闊，岸邊有垂柳和成片的蘆葦。
天比關內亮了一層，晨霧散了大半，日光暖洋洋地鋪在水面上。
沈持玉在船頭坐下來。
她把那份批文從懷裡抽出來又看了一眼，確認它還在、確認上面的簽押和官印都完好，然後重新摺好放回去。
手從懷裡抽出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在袖口裡面摸索了一會兒，摸到了那把竹尺的端頭。
林崇山說“走了一百二十里路來見我”。
裴昀走了一百二十里路去的白水關，肋骨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回來之後他什麼都沒說。
只說他走了三天，把批文帶回來了。
沈持玉把竹尺從袖口裡抽出來握在手心，尺面上那道劃痕在日光裡能看見了一點點。
一條細如髮絲的淺槽，沿著中線筆直地延伸。
她以前沒有在日光底下認真看過這把尺，此刻她把它舉到眼前細看，才發現那條劃痕不是一刀刻到底的，是一段一段地連起來的，每一段的力度深淺略有不同，像是有人在不同的日子裡、不同的心境下一刀一刀地描出來的。
她順著那些斷斷續續的刻痕摸了一遍，從尺頭到尺尾。然後她把竹尺放回袖口，和銅尺並排放好。
阿六在船尾喊了一聲：“沈娘子，前面四十里有一個村子能補給淡水。要停嗎？”
“停。補滿。”
船加快了速度，沿著寬闊的水道往前行。
日光越來越亮了，水面上的金色碎點越來越多，連成一片晃眼的光。沈持玉靠在船舷上眯著眼看前方，兩岸的景物從石壁變成了成片的農田和村舍，炊煙從遠遠的屋頂上飄起來，細細的白線融進藍灰色的天空裡。
她閉上眼睛，讓日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
船底三千斤鐵包互相挨著，在平穩的水流中發出一片幾乎聽不見的、低沉的共振。
那些鐵包會在接下來的二十天裡穿過四百里的水陸運道，從一個關卡到另一個關卡，從一個人的手裡轉到另一個人的手裡，最後變成幽州城外的兵甲和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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