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對方嘴裡吐出來的僅是一句很日常的“什麼時候開飯”,她卻彷彿聽到什麼了不起的動人華章,然後心跳不已。
那是個春陰天,山椿城被鍍上了一層濃厚的苔蘚色濾鏡,別墅內沒有陽光,充斥著陰鬱的冷感,但她眼前的世界自男生出現後豁然鮮亮。
她不禁繃直了自己,矯正了坐姿,低眉順目,盡態極妍,只為留下一個美好的初印象。
雖然多年後她故作灑脫、故作釋然地將這份年少的情感波動歸類為性緣腦發作、淺薄的見色起意以及高壓環境下意外迸發的吊橋效應。
但當時她內心無法壓制的青春期躁動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深刻,那麼的不容忽視,佔據了她從豆蔻到雨季那段年華的絕大多數時間。
發現家裡來了客人,少年鬆弛的神態轉換為謹慎疏遠的觀察。
也不怎麼主動說話,幾乎是李儉態度親熱地問一句,他有禮有節地回一句。
跟他爸媽一樣,淡淡的,始終淡淡的。
不用想也知道,平時沒少有人上門求他爸媽辦事,作為大財主家的少爺,他從小享盡優待,聽慣馬屁,能熟絡的應付這種社交場合但又不可避免地對此感到輕蔑和厭倦。
第3章
出於客套,彧家夫婦留李儉父女倆享用午飯。
李儉還未醞釀出十拿九穩的借款話術,來都來了,自然不想功虧一簣,就算主人家在含蓄地下達逐客令他也假作聽不出。
對面的老江湖未必沒有參透李儉此行的來意,但只要李儉不開口,他們也不會主動點破。
多年來修成的涵養禁止他們明目張膽地表露嫌棄,於是他們一邊慢條斯理地享用著午餐,一邊耐下心來欣賞一個有妻有小的成年男人激烈思想掙扎後打折骨氣的過程。
李蘭幽一度想勸說她爸爸離開、別提借錢的事兒,都被李儉用眼風懟了回去。
李儉先是借飯桌上兩個孩子相仿的年齡拉近關係,再過渡到各自的學校,最後順理成章地引出私立學費有多貴,孩子這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等一大波苦水......
女孩像只脫水爆鰓的魚,缺氧的感覺席捲全身。
她雖然全程低著眸,但感應到了對面座位的彧亮向自己投射而來的短暫目光。
是同情、憐憫?還是瞧不起?
她想抬頭讀取他的眼神,可她的勇氣隨著李儉緊跟其後的話頃刻間跌零——他鋪墊了那麼久,終於張嘴借錢了。
飯後,彧家夫婦寫了借據,沒有表情為難,沒有不情不願,全程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包容,淡淡的,始終淡淡的,參透你,看扁你,施捨你,打發你。
當時彧太太用溫和微笑的面龐說了句諷刺意味拉滿的話,李蘭幽如果不那麼敏感早熟,還真不一定聽得出來。
原句她忘了,反正大意是,她家孩子唸的還是公立呢,結果上貴族學校的家庭反而來她家乞憐求援。
李蘭幽一度羞愧,到了高一開學才後知後覺,彧亮雖然在公立中學就讀,但那是山椿一中的初中部,全市頂好的學校。
千禧年之後的十年間,山椿這類三線市縣所謂的“貴族”私立,其實泛指一學年兩三萬學費的民辦學校,跟北上廣深動輒十來萬起步的國際雙語私校比不了。
快要用完飯的時候,彧亮的堂弟堂妹來家裡溜達。
年幼些的堂弟彧晨抱著彧亮大腿想去他房間玩手柄遊戲,他不為所動。
但當年紀相仿的堂妹彧星神秘兮兮地對彧亮附耳說了句什麼後,少年表情微變,放下碗筷,當即帶著弟弟妹妹們上樓“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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