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
那之後，我開始習慣回頭。
不是刻意為之。是某個瞬間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拿筆、翻書、或者只是肩膀有些酸的時候，會順勢往後靠一靠，然後微微側過頭。餘光裡，黑框眼鏡、微瘦的側臉、永遠微微含著的肩膀。有時候他在做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飛快；有時候他在看書，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有時候他什麼都不做，就那樣低著頭，耳朵微微泛紅——大概是因為察覺到我在回頭。
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我在看。
就像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
我們之間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課桌的後沿到課桌的前沿，不過二十釐米。但每一步靠近，都像在走一根很細很細的鋼絲。太快了會掉下去，太慢了會停在原地，太用力了鋼絲會斷。所以只是回頭。一次，兩次，三次。每次相隔的時間越來越短，從一週到三天，從三天到一天，從一天到每節課。
有一次我回頭借橡皮，看到他正在草稿紙上畫什麼東西。我轉過頭的時候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把草稿紙翻了個面。耳朵又開始紅了。
“你在畫什麼？”
“沒……沒什麼。”
“給我看看。”
他猶豫了一下，把草稿紙翻過來。是一個線圈，就是物理課上講電磁感應時周老師在黑板上畫的那個。畫得很仔細，每一圈都很均勻，磁場線用虛線標出，電流方向用箭頭標在邊上。旁邊寫著一行很小的字：不動就沒有感應電流。但她的磁場一直在變。
他的字和他的人不太一樣。人看起來是縮著的、怯怯的、隨時準備往後退的。但字是穩的，一筆一劃都落在應該落的位置。
“你在抄筆記？”我說。
“……嗯。”他的耳朵紅透了。
我沒有戳穿他。筆記應該記在筆記本上，不是記在草稿紙上。而且他的物理筆記本就攤開在桌面上，那一頁已經寫滿了公式。他沒有必要在草稿紙上重畫一個線圈。除非畫線圈不是為了記筆記。
我把草稿紙還給他，轉回頭。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物理筆記本。翻到電磁感應那一章，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她的磁場一直在變。然後想了想，在旁邊加了一句：感應電流的方向，是阻止磁通量變化的方向。
物理課上，原音塞給我一張紙條。粉色的便利貼，上面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旁邊寫著幾個字——“你最近回頭次數有點多哦。有情況？”
我看了一眼，在下面寫：“我在撿筆。”
“你每節課都撿筆？你的筆是長了腿嗎？”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抽屜。原音在前面偷笑，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我沒有否認。不是不想否認，是不知道該怎麼否認。因為她說的是事實——我確實每節課都在回頭。不是撿筆，是找各種理由。借橡皮、借修正液、問作業、對答案。有時候甚至沒有理由，只是轉一下頭，確認他在那裡。齊軻允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總是回頭。他只是在我每次回頭的時候，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等著我說話。好像他在那坐了那麼久，就是為了等我回頭。
週三上午語文課，陳老師抱著一沓作文字走進教室。
“上週的周測作文我批完了。”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班，“整體來說有進步。但有一位同學的作文，我想特別提一下。”
我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筆袋。
“不是張函影。”
我抬起頭。陳老師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是齊軻允。”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齊軻允？那個從來不在課堂上發言、被點名時聲音小到聽不見、存在感約等於零的齊軻允？後排傳來椅子輕輕往後挪的聲音。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他大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次的作文題目是‘改變’。齊軻允同學寫了電磁感應。”陳老師翻開作文字，清了清嗓子，“他寫道——電磁感應告訴我們，改變不一定是壞事。沒有磁通量的改變，就不會有電流。沒有力的作用改變了運動狀態，物體就會永遠保持原來的速度。所以改變不是敵人。拒絕改變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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