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時早。
鬧鐘還沒響,我就已經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那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夜——“你這句話,明天應該當面告訴他。”
當面告訴他。當面告訴他什麼?告訴他“我看到你了”?告訴他“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讀過了”?告訴他“你的線圈畫得很好,但下次不用畫線圈,可以直接跟我說話”?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以前的我會怎麼做?大概會把這句話咽回去,像嚥下所有想說但不敢說的話。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回頭借橡皮、借修正液、用各種笨拙的理由確認他在那裡。但那個張函影已經被留在上一個學校了。和那些被撕掉的卷子、被刪除的長髮照片、被一個字一個字刪掉的解釋長文一起,留在了那個夏天。
我坐起來,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
到學校的時候,教室裡還沒幾個人。原音還沒到——她通常是踩點進門,一手抓著麵包一手拎著書包,丸子頭跑得歪歪斜斜。後排那個位置也空著。
我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書包,拿出課本。然後我停住了。我的課桌上放著一張紙。不是便利貼,是一張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不太整齊,疊得很方正。上面是齊軻允的字跡,和昨天陳老師唸的那篇作文裡的字跡一模一樣——穩的,一筆一劃都落在應該落的位置。
“張函影:
昨天陳老師唸了我的作文。我沒想過會被念出來。那些話是我寫著寫著不小心寫進去的。如果你覺得困擾,我道歉。如果你不覺得困擾——那我今天放學後,在教室裡多待一會兒。我有話想跟你說。
齊軻允”
我盯著最後一行字——“我有話想跟你說”。他把這四個字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紙的背面能看到被橡皮反覆擦過的痕跡,有幾處都快擦破了。
那個在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時聲音小到讓老師彎腰側耳的人,那個在走廊裡被嘲笑“話都說不好”的人,那個用了整整兩年把自己縮成一團、縮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人——他說他有話想跟我說。
我把紙條重新疊好,放進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按著那張紙,像在確認它不是幻覺。
原音踩著早自習鈴衝進教室。她坐下來的時候還在喘氣,丸子頭歪得快要散架。她從書包裡掏出麵包,轉頭想跟我說話,看了我一眼之後,麵包停在半空中。
“你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熱的。”
“今天才二十度。”她湊過來,瞇起眼睛,“有問題。你絕對有問題。”
我低頭翻書。她在那研究了我好一會兒,直到早自習老師進來才轉回去。但她轉過頭之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中午食堂老實交代。”
整個上午的課,我都沒有回頭。不是因為不想看到齊軻允。是因為每次想回頭的時候,口袋裡那張紙條就會輕輕硌我一下,提醒我今天放學後他要跟我說的話。我還沒準備好面對那句話之前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覺到他在那裡。他翻書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椅子挪動的次數比平時更少,安靜得幾乎不存在——好像他在用盡全力把自己壓成一張紙,好讓我不要提前注意到他。但我知道他在。因為我的後背能感覺到那束目光,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怕驚醒什麼。
中午食堂,原音端著餐盤坐到我面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說吧。什麼事。”
我把齊軻允的紙條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她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哦天哪天哪天哪。”她把紙條翻過來,看到背面那些被擦破的痕跡,“他寫了又擦、擦了又寫——這個人到底改了多少遍措辭。這也太認真了。”她抬起頭看著我,“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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