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
齊軻允的作文被念出來之後的第三天，班裡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那種天翻地覆的變化。沒有人在黑板上寫大字報，沒有人在走廊裡列隊歡迎，也沒有人突然跑過來握著我的手說“張函影我支援你”。不是那種。是更小的、更安靜的、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一圈一圈擴散開來的變化。
第一個變化發生在英語課上。
老曹讓同桌之間互相批改聽寫。我的同桌叫宋佳，一個戴牙套的女生，開學到現在和我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她接過我的聽寫本時猶豫了一下——那個猶豫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我看到了。然後她低下頭，開始對照黑板上的正確答案。批到最後一個單詞的時候，她停住了。
“這個拼錯了。應該是independent，你寫成了independant。”她用紅筆在我本子上畫了個圈，然後把本子推回來，“不過語法題你全對，挺厲害的。”
挺厲害的。她以前從來沒有評價過我的任何東西。不是冷漠，是謹慎。是那種在面對一個“有爭議的人”時，不確定該用什麼態度、所以乾脆什麼態度都不表的謹慎。
“謝謝。”我說。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自己的課本，耳根有一點點泛紅。那個紅色讓我想起另一個人——但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不好意思。她大概覺得自己之前對我太冷淡了，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彌補，所以只能在批改聽寫的時候多說一句“挺厲害的”。
第二個變化發生在課間操。
我們班做操的位置在操場東南角，緊挨著花壇。擴音器裡的音樂永遠是那幾首，體育老師的哨聲永遠是那個調子。做完操之後是自由活動，大部分女生會三五成群地聊天，男生去打球。我通常一個人站在花壇邊上等上課鈴。
今天不一樣。
“張函影。”
我轉過頭。林婉——那個在操場上說“寫得出那種句子的人不會是那種人”的女生——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她把其中一瓶遞給我。
“請你喝。”
我接過水瓶，看著她。她和我對視了一秒，然後移開目光，看向操場上打籃球的那群人。
“你肯定在想，我為什麼忽然請你喝水。”她說。
“嗯。”
“因為之前我沒請你喝過。”她把瓶蓋擰開又擰上，“開學到現在，我對你一直很客氣。客氣就是不熟。不熟是因為我也聽過那些事。我也猶豫過要不要相信。”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後來我看到原音天天跟你一起。看到你幫別人撿掉在地上的卷子。看到陳老師念你作文的時候你的表情。然後又聽到物理課上那些人說的話——那些話說得太過分了。”
她轉過來看著我。
“我覺得我應該請你喝瓶水。”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礦泉水。普通的農夫山泉，瓶身上還凝著冷櫃裡帶出來的水珠。不是茶葉蛋，不是紅燒肉，不是那些需要用很多很多愛才能做出來的東西。只是一瓶水。但這瓶水有一個不普通的含義——它代表一個人決定不再保持中立。
“謝謝。”我說。聲音比我想象中更輕。
林婉笑了一下。她的牙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她擰開自己的水瓶，仰頭喝了一口。
“下次聽寫你幫我看看語法。我語法特別爛。”
“好。”
上課鈴響了。她轉身往教室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你作文真的寫得挺好的。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從別人的眼光裡贖回自己’。我們宿舍有人把這句話抄在便利貼上貼在床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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