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是因為作文的事？”
我沒有回答。但我心裡也在想同樣的問題。劉老師出差回來之後處理了物理課上那幾個傳謠的男生，但找齊軻允談話——是為了什麼？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他回來了。教室裡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擦黑板。他走到座位上，開始收拾書包。動作和平時一樣——先把課本摞整齊，再把筆一支一支放回筆袋，然後把桌上的橡皮屑輕輕拂到掌心裡倒進垃圾桶。
“劉老師找你什麼事？”我問。
他抬起頭，耳朵還是紅的。
“沒什麼。她說我最近上課回答問題太小聲，讓我大點聲。”
“就這個？”
“就這個。”他低下頭，把書包拉鍊拉上。
他在撒謊。一個從來不會撒謊的人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到耳根，而且會假裝很忙——拉鍊拉了兩次，第一次沒拉上，因為手在抖。但我不想拆穿他。因為他不想說的東西，一定有不想說的理由。
晚上回到家，我開啟手機，看到原音發來的訊息。不是文字，是一張截圖。班級群。那個曾經有人在裡面發過關於我的不當言論的班級群。截圖上是一段對話。
“今天物理課代表把作業發群裡了，誰還沒交？”
“我交了。”
“我也交了。”
“對了，那個電磁感應的題第三問怎麼做？”
“不會+1”
“齊軻允的物理是不是挺好的？看他在黑板上畫的線圈比老師畫的還標準。”
“他作文寫得好。物理也好。隱藏學霸。”
“他平時不怎麼說話誒。”
“不說話的才是大佬。”
我盯著螢幕，把這段對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沒有人提到我。沒有人提到齊軻允在作文裡寫了“坐在他前面的人”。他們只是在討論他的物理和作文，只是在驚訝一個從來不說話的人原來也會畫畫也會寫作文。但這正是漣漪的意義所在——漣漪不是浪潮。漣漪不會把整個海面翻過來。漣漪只是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的水紋，讓那些原本平靜的水面也開始輕輕晃動。一個人開始說話，兩個人開始說話，三個人開始說話。不是關於謠言，不是關於真相，只是關於“齊軻允的線圈畫得真好”。只是關於“張函影的作文被陳老師唸了兩次”。這些日常的、不起眼的對話，正在一點一點地覆蓋掉那些曾經的竊竊私語。
原音在下面發了一條訊息：“看到了沒？漣漪。”
我打了兩個字：“看到了。”
她秒回：“今天物理課上你被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我後面那個女生跟她同桌說——‘張函影物理還挺好的’。就這。就這麼一句話。沒有‘但是’，沒有‘雖然’，沒有‘看不出來’。”她發了一個貓貓打滾的表情包，“只是‘張函影物理還挺好的’。只是七個字。但這就是漣漪。”
我靠在床頭，看著原音這段話。她是對的。人們不會在一夜之間改變對整個世界的看法。但人們會在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上改變對一個具體的人的看法。只要漣漪足夠多，總有一天整個水面都會不一樣。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原音。是齊軻允。
“到家了嗎？”
“到了。你呢？”
“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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